我从2006年开始看德国队，那年我13岁，觉得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比较可靠：一种是数学，另一种是德国队。后来我才知道，数学也是会让人挂科的，德国队也是会让人上火的。
2006年的德国队很年轻，像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少年满脸都是风。克洛泽一跳起来，我就觉得这人不是在争顶，而是在证明牛顿有时也可以请假。
2010年，我上高中，半夜和室友在宿舍外的阳台上偷偷用“移动电视”看世界杯。德国足球开始变得很漂亮，漂亮得有点理科生的气质。克罗斯一脚传球过去，我常常有一种错觉，一张白纸上好像有几个聪明的符号在移动。
2014年就不用说了，那个夜晚，格策在决赛里把球停下来，又打进去，我觉得人生还是有些时刻值得相信的。
2018年输给韩国，我工作了，学会了难过，还能安慰自己：人活着总要犯点错误，何况球队。
2022年又出局，我开始怀疑德国队不是在踢世界杯，而是在给球迷上哲学课，题目叫《论秩序的破产》。
到了这次，居然又爆冷出局，我的心情比较复杂。它不像被人打了一拳，倒像是你多年信赖的一只闹钟，每天准时叫你起床，忽然有一天它不响了。
德国队过去给我一种安全感：别人踢球像写诗，德国队踢球像修下水道。不管场面多难看，他们总能从地下室里掏出一把扳手，把比赛修好。现在这支德国队，好像也有扳手，也有图纸，也有几位看起来很有文化的工程师，但水管还是漏。
看到他们出局，难受之余还有点落寞。德国队会经常回来，只是回来以后又走了，像一个不太守信用的老朋友，坐下喝了半杯啤酒，说“我去去就来”，然后消失四年。
我从2006年看到现在，见过他们意气风发，也见过他们满地找牙。德国队爆冷出局这件事让我伤心，但反过来一想，人生要是处处划算，就会变成一张报销单。
德国队输了，世界杯还在继续。我还是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下午想起克洛泽的头球、拉姆的远射、施魏因施泰格脸上的血、诺伊尔站在中圈附近成了一个胆大的门卫。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德国球迷可以无数次踏进同一个坑。这个坑里有啤酒，有旧影碟，有清晨七点的叹气声，还有一点不肯死心的光。 本报记者 姚颖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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