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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老沈的礼物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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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老沈来的时候,是江南六月里最闷热的一个午后。蝉鸣在金衢盆地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这个城市。他一如既往地穿着一件精致的白衬衫,今天比较特别,袖口挽到手肘,白皙的小臂上露着淡青色的血管。他带来的不是别的,是几百册书,还有几只沉甸甸的木箱子。

  那些书,有些是他父亲留下的建筑类典籍,纸页泛黄,边角却压得平整,看得出原主人是个极爱惜物件的人;有部分书还包着牛皮纸的书皮,封面上用毛笔小楷端端正正地题着书名,字迹清瘦有力。还有一些是老沈自己的摄影书和生活类的书籍,厚重大气,封面有磨砂的触感,像是老胶卷的质感。除此之外,还有他当年吃饭的家伙——一台老式的放大器,几卷已经褪色的黑白胶卷,一个蒙着红丝绒的观片箱。这些东西,带着一股陈年樟木和定影液混合的气味,一进门,就把我这个院子填满了。

  我很难想象,这些书是怎么从单元楼的顶楼搬下来的。那是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五六层的楼梯,蜿蜒曲折。我只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老沈弓着背,怀里抱着一摞书,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书上,滴在地上。一步,又一步,一趟又一趟,从高处挪到了平地,再装上车,运到了我这里。

  感觉搬书比搬砖还要累人。搬砖是体力的消耗,搬书却是心力的拉扯。因为你搬的不是纸,是别人的记忆,是别人的生命。

  在这之前,我的书院已经有一万多册书,这些书就是我随身的行囊,是我在这世间漂泊时,唯一舍不得放下的牵挂。从南国的广州到北地的北京,再一路向南,回到浙江的故土。这万里征途,每一次搬家,每一次打包与拆箱,都像是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渡劫”。

  别人搬家,搬的是家当;而我搬的,是自己无处安放的半生。

  我和老沈,其实早就有过交集。多年前,我在教育学院,他在金华造漆厂。我们同在人民东路,仅仅隔着一条东市集。那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像是一个命运的漩涡。近的有金华铁路司机学校,不远处有金华艺校、金华卫校、金华电大、金华商校……那是一条充满活力的街道。金华造漆厂当年是个红火的企业,文化礼堂大而气派,每逢有重要的庆典,或是全校的晚会,我们学校都会去借那里的场地。或许,曾经在某个拥挤的过道里,我们擦肩而过;或许,在某个喧闹的舞台下,我们曾坐在相邻的椅子上。

  但那时,我们不曾相识。

  如今,他要离开金华,处理掉房子,那些家具、电器都可以变卖,唯独这些书,他舍不得扔,也舍不得卖废纸。书是有灵性的,卖废纸是对灵性的亵渎。思来想去,他把这些书和器材,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书到这里,就如同水回到海洋里。”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而后,他驾车绝尘而去。灰尘久久地飘荡在白杜龙村的上空,翻转曼舞而后定。

  我想到,小时候,父母因为在外工作忙,暂时将我寄放在外公外婆家,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那时的我,就像一本被父母郑重托付的、尚未读完的书,被轻轻放在了外婆家那张斑驳的老花床上。我记得那个夏日的午后,蝉鸣声碎,空气里弥漫着老屋特有的气息。父母放下我,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匆匆离去。我翻身从床上滚下,快步走到门口,站在房门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刺眼的阳光下渐渐模糊,最终被村口的老槐树吞没。

  那一刻,小小的我心里,便也生出过这样一丝复杂的况味。

  那是一种被安顿下来的、沉甸甸的解脱。外公外婆的院落,就像一片广袤而包容的海洋,接纳了我这个漂泊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水滴。在这里,我可以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可以肆无忌惮地翻阅外公书架上那些泛黄的旧书,可以在外婆摇着的蒲扇下,听着那些古老而绵长的故事,沉沉睡去。我安全了,我有了归处。

  可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无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那是一种被“留下”的、隐秘的酸楚。我知道,自己是被“寄存”的。当老沈说出那句话,当他驾车绝尘而去,将几百册书和半生记忆都留在这个院子里时,我忽然就懂了。

  我们都不是在遗弃,而是在完成一场盛大的托付。他把那些承载着家族记忆、个人悲欢的“孩子们”,送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他转身离去时的背影,一定也像我当年看着父母离去时一样,带着几分决绝,又藏着万般不舍。

  书到了这里,便不再是孤本,不再是私藏。它们会在这里,被一双双年轻的手翻开,被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注视。它们会像水滴融入海洋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重新获得生命,重新流淌。

  而我,这个曾经被“寄放”的孩子,如今也成了这片海洋的一部分。我守着一院子的书香,守着这些被托付的时光,等待着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等待着下一段故事的开始。

  这或许,就是书与人的宿命。我们都在寻找归宿,又都在成为别人的归宿。在一次次“留下”与“离开”之间,在一次次“解脱”与“落寞”的交织中,我们完成了生命的流转,也完成了灵魂的安放。

  整理这些书,花了我很长很长的时间。我把它们从箱子里一摞摞地抱出来,拂去封面上的浮尘,按照类别,一本本地插进书架。建筑类的放在一格,摄影类的放在一格,杂志放在最下层。那些摄影器材,我搬到了二楼的客厅,用软布擦干净,放大器的镜头在阳光下闪着幽微的光,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有朋友来,或是小朋友来,我总爱把他们带到书架前,指着那些书说:“看,这是老沈的礼物。”我给他们讲老沈的父亲,一个严谨的建筑师,如何在灯下用尺子量着图纸;讲老沈,一个执着的摄影师,如何在暗房里冲洗出一张张黑白的记忆。我告诉他们,这些书和器材,它们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