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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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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之外
跳舞的人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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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左起:
杨搏辉(左四)、王栋(右三)和团员们
AI制图
《大染坊》剧照,右一为鲁玉涵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视觉中国供图

  又到一年毕业季

  舞剧热潮下,他们被看见了吗

  青绿之外

  跳舞的人

  本报记者 陈宇浩

  6月。浙江音乐学院舞蹈系的排练房里,把杆上还搭着几条没来得及收的练功服。再过几天,这一届的舞蹈生就要离开校园了。镜子里的脸,有的还带着刚下早功的潮气,有的已经挂着对未来的憧憬。

  镜头转到城市的另一边。

  晚上9点半,萧山一座写字楼的15层,直播间里灯光全开。陈栩蹲在监视器后面,对着耳机喊了“再来一条”。镜头前,两位舞者正在为一支古风舞蹈短视频调整队形——这是明天要发在账号上的内容,选题是“用一支舞讲完《红楼梦》”。

  此刻,距离他银行卡里只剩下427块钱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八个月。

  同一天,杭州大剧院的排练厅里,鲁玉涵正在为一个转身动作反复加练。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两年后,她终于确信了一件事:她属于舞台。

  过去几年,舞剧毫无疑问是文化领域最热的关键词之一。这个曾经“行业内自娱自乐”的品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圈——《只此青绿》巡演超百场、春晚舞台《碇步桥》《锦绣》等爆款屡屡刷屏,头部舞剧一票难求已成常态。社交平台上,热门舞剧的分享,播放量动辄破百万。

  这份灼热的背后,新一届的舞蹈生们,又迎来了他们的毕业季——2026年的夏天,数以万计的舞蹈专业毕业生,即将完成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身。

  当一个行业突然被照亮,站在光里的那些人,真的被照亮了吗?

  金字塔尖下的“阴影”

  在山东某高校做老师的半年里,鲁玉涵几乎每晚都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音乐响起,身体自然地流动。

  “我,一定要回到舞台。”

  2024年,鲁玉涵从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毕业。“只要有角色有剧跳,我就去,不管天南海北”。她坐过8小时的动车去一个城市面试,那个个岗位有40多个人在PK。

  但父母希望女儿安稳,辗转帮她找了一份工作。鲁玉涵只好回山东,做了半年大学老师,这半年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辞了职,加入了四川歌舞剧院的舞剧《蜀道》。后来又回山东,加入山东歌舞剧院,成为舞剧《大染坊》中周采芹的演员。

  鲁玉涵是幸运的那一个。

  浙江歌舞剧院舞蹈团团长吴嘉雯给了记者一个数据:2009年,她从浙江省艺校毕业时,全班60个人,如今还在国有院团里跳舞的,“估计个位数了”。

  吴嘉雯曾亲自主持了团里近两年的招聘。她给出的数字很直观:今年,浙歌收到了400多份简历,筛选后约100人进入复试,最后选出二三十人进入实习期。实习3个月后,还要通过考核才能签正式合同,“最后确定签约的,差不多在20个人以内”。而往年,甚至一个都不招,有时可能招10个左右,因为对大多数国有歌舞剧院来说,如果名额满了,不需要人,就不招新。

  也就是说,对于绝大多数舞蹈毕业生来说,进国有院团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窄门”。那么,那些现象级的商业舞剧呢?

  “想在那些顶级热门舞剧里占有一席之地,更是非常非常难。”吴嘉雯提到的“热门舞剧”,指的是《只此青绿》《永不消逝的电波》《红楼梦》等作品。这些剧目的主角,照吴嘉雯的话来讲,要有“金字塔尖的业务能力。”

  子言也深有体会。这位浙江音乐学院舞蹈教育方向的硕士应届生,从幼儿园开始学舞,至今已经20年。但她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我从来没有尝试去这些剧团报名。”而且她的同学中,“目前也很少有人能站在商业舞剧的舞台上。”

  2024年,全国艺术表演团体2.2万个,从业人员41.9万人,年演出场次38.5万场——这些数字看起来很大。但分摊到每年数以万计的舞蹈专业毕业生头上,每一个岗位的背后,都站着几十个、上百个同样在练功房里流过汗水的年轻人。

  离开舞台的他们

  陈栩第一次意识到“这条路不好走”,是在去年冬天的沈阳。

  零下十几度的夜晚,他从一家排练厅走出来,手机弹出一条“抱歉”的消息。对方是他面试的第11个团,此前他已经在北京、大连、杭州、成都、深圳之间来回奔波了两个多月,面试了十几个团,没有一个成功。

  陈栩买了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回家,靠窗看着大片田野发呆。在家待了一个月后,朋友介绍了一份工作——给某短视频平台上的舞蹈大V做直播间伴舞。那个大V有几百万粉丝,陈栩的工作是在大V跳舞的时候,站在后面,跟着节奏扭动身体。

  无需跳得有多专业,但一个月跳20场,到手有两万多。他给妈妈转了五千块。但没久,妈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不得不离职。

  直播不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学了十几年的舞蹈,到头来,好像什么都干不了。

  不亚于陈栩的难,李莹的职业生涯,几乎是舞蹈生就业路径的“百科全书”。

  这位天津音乐学院舞蹈编导专业2024届的毕业生,今年27岁,黑龙江人。中专毕业后,17岁的她去了云南一个景区做演员,一天里要在不同的点位表演,从上午9点多跳到晚上八九点,甚至还扮演过乐园里的NPC“一只小蝴蝶”,“真的非常非常辛苦。”

  但她不甘于一直被人支配着“傻傻地”跳舞,重新去考了天津音乐学院的舞蹈编导专业。可编导这条路也不好走,不能保证长期有稳定的编舞case。李莹选择更保守的路——去舞蹈机构做老师。

  采访李莹的那天,她正好在大运河畔的杭州浩学艺术教舞蹈,以带小朋友为主。“这份工作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你上得多就赚得多,而且以我的主观意识为主,更自洽一点。”

  根据行业数据,从2024年~2025年,舞蹈系毕业生投身艺术教育的比例约为25%,是仅次于院团的第二大去向。2025年少儿舞蹈培训市场规模已达672亿元,2021年~2025年复合增长率14.1%,预计2030年将突破1285亿元。

  子言在研究生期间就一直兼职做舞蹈老师,而且“身边的同学大多数也都一样。”

  今年夏天,面临毕业的她,面前不是舞台,是一张又一张准考证。“大多数高校招聘专业教师,都要求博士学历了。”硕士能考什么?地方文化馆的专业岗位、高校辅导员、中小学需要舞蹈特长的音乐教师岗位……

  子言报了四所浙江省内高校的辅导员,手头有四张准考证,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城市。考完一场,坐高铁赶下一场。

  如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怎么办?“我可能会再试着考一年编,毕竟这是最稳定的出路。”子言说,她的本科同学里,大约60%以上都还留在舞蹈行业——自己开机构的、做艺考老师的、在中小学带舞蹈社团的、在中专当老师的、在景区做舞蹈演员的,而她也从未想过彻底放弃舞蹈。“学了这么多年,对舞蹈和舞台都有热情,心里舍不得也放不下。”

  这是一种微妙的状态——一方面,“考编”的人越来越多;另一方面,真正离开舞蹈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据调查,舞蹈表演专业毕业生3年内的职业流失率不到30%——这意味着六成以上的人至少撑过了3年。

  正在生长的新选择

  杨搏辉是2025年毕业的,刚出校门时接的都是散活——商场开业、房地产开盘、品牌活动,一场300元~500元。但有一次,因为生病没休息好,他在台上连跳了好几支舞,刚跳完就被120拉走了。

  后来由朋友“内推”,杨搏辉进了DRUMK男团,跳沉浸式舞剧《M境》。

  这份工作彻底改变了他的状态。“对比我们班里,我目前的收入水平算是拿到最高的了”。

  杨搏辉的同事王栋,2004年出生,毕业于浙江省艺术职业学院,与杨搏辉殊途同归。

  毕业后,王栋先去了一家省里的歌舞团,待了一年,出来了。“里面的那种氛围不太适合我。”看到招聘信息,他去面试了DRUMK男团。韩国女导演对王栋印象不错,给出的评价是“在舞台上会是许多女生喜欢的类型”。

  这段时间,王栋正跟着《M境》剧组在跑全国巡演,每个月有将近8~10场演出,“半个月排练,半个月演出,雷打不动两天健一次身”,是他最基本的一个状态。

  因为采访,记者前后去看了两次《M境》,他们的粉丝群体令人惊讶——很多面孔每次演出都能见到,还有观众从上海追到广州,再买张机票直接飞杭州又看一遍。杭州大船剧场门厅里,甚至设置专区存放外地观众带来的行李箱。

  “其实学跳舞的男生比女生少多了,所以市场需求量还是算稳步增长的。”杨搏辉说:“女舞者人多,竞争更激烈。”

  正如以《M境》等为例的全男班沉浸式舞剧,正在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新赛道。

  这类项目的增长,本质上在扩展一个新的就业空间——舞者不再是单纯的“表演者”,而是“表演者+体验构建者”。

  李莹在云南景区的经历,其实是文旅演艺的早期形态。而现在,这个领域正在发生质的飞跃。

  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全国旅游演艺精品项目中,《只此周庄》《赳赳大秦》《乐动敦煌》等项目赫然在列。这类项目的特点是:不再是景区的单一舞台,强调空间沉浸,强调观众体验。

  “现在大到迪士尼,小到各个景区文旅项目,其实都有舞蹈生的身影。”李莹说,“像杭州的宋城,里面有几百位舞蹈演员。”

  还有一个更大的变化正在发生。

  2024年,网络表演(短视频+直播)行业营收规模超过2000亿元。抖音演艺类直播总场次达到1.28亿场,日均直播超35万场,同比增长26%。这意味着,舞蹈正在从“表演内容”变成“传播内容”。你跳的不只是给现场观众看,而是进入镜头、进入剪辑、进入流量结构。

  这条路径,同样正在成为大量舞蹈生的新入口。新岗位也随之出现:编舞师、运镜师、直播间导播。掌握短视频运营+编导综合能力者,综合月入8000至15000元已非个别案例。

  陈栩后来也想通了这一点,开始琢磨另一条路——不做台前的舞者,做幕后的编导。如今,他跟萧山一家直播公司捆绑合作——由他帮忙策划舞蹈类短视频的内容。虽然收入还不稳定,但他觉得,这条路好像能走得通。

  最好的时代,到处是路

  回到那个核心问题:舞剧火了,对舞蹈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吴嘉雯有一个很直观的感受。以前总是要费力气跟亲戚解释自己跳什么舞,“很难形容”,现在一句“就像春晚里你看到的那个”,大家马上懂了。

  她记得刚进浙歌那几年,有次听到两个阿姨对着剧场门口的海报聊天,其中一个说:“舞剧?看不懂。”然后拉着另一个走了。十几年过去了,她的家人会在家庭群里转《只此青绿》的片段,说“这个我女儿也能跳”。

  “最大的改变是,这个行业被看见了。”

  被看见,意味着认知门槛在降低,观众基数在扩大,市场在升温。

  李莹观察到,过去两年,她同学中在一线跳舞的数量在上升——市场在变好,自由舞者也变得更多了,“而且现在的艺术形式太多了,音乐剧、话剧都需要跳舞的人。”

  尽管竞争依旧激烈,但所有受访者都认同一个判断:舞剧,正处于“最好的时代”——

  你可以在院团里跳正剧,也可以在个人舞团里跳沉浸式;可以在机构里教小朋友,也可以去音乐剧里跳舞;可以去景区演NPC,可以自己开工作室,可以去文旅项目做驻场演员……

  现在,母亲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杨搏辉演出的视频,“会拼命给我点赞”。

  在经历各种尝试后,李莹选择稳定回到舞蹈机构。

  子言还在考编的路上,执行她对自己的承诺。

  陈栩很高兴,“我妈现在知道我做什么了,她支持。”他有些感慨。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属于自己的出口。

  有人在金字塔尖上发光,有人在教培机构的教室里传递热爱,有人在沉浸式演艺的空间里构建体验,有人在直播平台的镜头前创造流量,也有人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之后,继续和舞蹈并肩前行。

  对于即将踏入社会的年轻舞者们,也许最重要的不是找到那条“正确”的路,而是拥有做出选择的勇气和能力。

  舞台之外,是旷野。

  而旷野之上,到处都是路。

  (因被访者要求,文中陈栩、子言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