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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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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把刀
塑刻
永不褪色的
精神印记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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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2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人越老,作品越年轻

  新中国第二代雕塑家沈文强

  用一把刀

  塑刻

  永不褪色的

  精神印记

  沈文强的老师是李金发、刘开渠这批中国第一代留法的雕塑艺术家,他的学生里,有上海大学美术学院院长曾成钢、杭州雕塑院院长林岗,都是新一代写实雕塑的佼佼者。他在青年时代接受欧洲现代艺术体系训练的同时,又有机会经历了苏联教学系统的培养,后来在1980年代赴法国访学。也是在这种西方的视野中,他们这代人开始更有意识地看到了中国独步世界的文化传统,思考自己民族的雕塑语言。

  学生们都说,他是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老头儿。在创作理念和风格的尝试上,他一直非常年轻,甚至晚年的作品比学生们都前卫。

  我见过沈先生的一些照片,亲切儒雅,眼神里有能量。我想这跟他的创作有联系,写实雕塑本身就是一种处理时空的艺术。按照物理学的理论,人穿越四维时空的速度是恒定的——如果不断地穿越空间,就会有一部分速度分配给了“空间”维度,在“时间”轴上行进的速度就会变少,时间就流逝得慢了。

  不断地创造、进入空间,人就不显得老。对沈文强先生这样一个多元、开放的艺术家来说,他其实一直都在古、今、中、西形成的“四维”里穿越。

  1951年,沈文强考入中央美院华东分院(中国美院前身)时,21岁。当年的他可能还没有太专业的美术基础——因为沈先生以前跟学生们讲起过:那时美院素描考试多用木炭条作画,统一给考生发白馒头,捏软后可以擦拭炭粉、修改画面。沈文强拿到馒头的时候,以为是发的干粮,就把“橡皮”给吃了。

  不过,这位沈同学很顺利地考上了美院。他的老师,是百年前第一代留法归国的雕塑家,他们也是中国现代雕塑史的开创者。

  到1950年代沈文强入学时,主持创作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刘开渠先生已经担任校长,加上雕塑系有留日归来的萧传玖、程曼叔,留法归来的周轻鼎,还有卢鸿基四位教授组成的师资队伍,这是一支新中国现实主义雕塑艺术的最强力量。

  沈文强1955年本科毕业创作的《于子三》,就已经引起了全国美术界轰动。

  1947年,浙大学生领袖于子三被国民党特务残忍杀害。这位22岁的青年牺牲以后,全国爆发了反迫害的爱国运动。

  “我来杭州读书时,这座城市里到处都留有于子三运动的痕迹,这段历史离我们很近。”沈文强觉得自己作为美院学生,有责任用雕塑来纪念本地青年先烈。

  许江说,沈先生的这件作品是“以极其生动的泥塑语言,刻画了这个热血英姿:他骨骼坚挺,气势坚韧,衣纹勾出身形的风姿,格外有着一种英气”。

  塑造于子三的时候,沈文强二十四五岁,已经显示出一种擅长处理大局的能力:他并不靠表面的伤痕煽情,也没有给人物设置夸张的动态。这尊于子三先生沉稳,颧骨、眉弓的块面被做得冷硬、收紧,右边肩膀略抬起,头颅向上微仰,所有抗争的情绪都藏在青年烈士骨骼的起伏里。

  1956年,沈文强前往北京参加苏联专家克林杜霍夫雕塑训练班,当时全国只有23位青年雕塑骨干入选。

  苏联的雕塑创作更强调为塑造革命事件和人物服务,它有一套完整的科学步骤,讲究骨骼到位:精准掌握了人体各个部位的运动规律,即便没有模特,也能一下把人物重心、空间、形体都堆出来了。

  1958年这个班级结业时,沈文强创作了一尊《音乐家冼星海》,那张脸极富感染力:表情并不戏剧化,但收束的口部、紧致的唇线与微妙的脸部肌肉牵动,音乐家因为内心的澎湃在颤抖。

  这件作品的泥稿小样一直保存在美院雕塑系,很多年以后有一次要放大这件作品,沈文强再见到自己的原作,被“冼先生”给吓了一大跳:“他好像活过来了。”

  学生们都说,沈教授的作品越放大越好看。因为他对形体有生动的写实,对人物细节的刻画,巧妙而精微。

  在杭州雕塑院,能看到沈文强1960年塑造的一组刻画渔民的作品,大约两三米高。8年前,院长林岗组织团队将这组不到一米的原作放大,做成户外雕塑。

  有一尊是一位昂首挺立的渔民。他的手一下吸引住了观众:他背上扛着一只锚,右手臂弯折托着锚冠根部,左手臂几乎伸直架住了锚杆尾端,两只手掌都紧紧地握住锚,以至于这个力量牵动了全身的肌肉趋势。

  沈文强每次创作都会花大量的时间观察生活,他发现渔民的手,是几乎在任何时间都习惯性紧握东西的,比如哪怕他们到了岸上买烧酒,街上没有风,他也紧紧地握着酒瓶,就像在海上的状态一样。

  渔民在海上能够上天入地。大风降临时,他们迅敏地爬上桅杆,用刀把绳子全部砍断,让船帆挂下来了;有时候,水底下的网被缠住,他们又马上要跳下海去把渔网处理好。

  “我认为这种精神状态是一种英雄行为。”沈文强把这种英雄的力量和性格抽象出来,“渔民”就变成了海的化身。

  沈文强这代青年艺术家在接受了西方两个流派的专业训练之后,他们需要思考“融合”,不仅仅是法式浪漫的写实与苏式纪念碑创作逻辑的融合、取舍,他们一生的志向,是同时回望中国艺术的传统,在多元的碰撞中探索自己民族的雕塑语言。

  1984年,沈文强创作的一尊鲁迅先生,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并获得铜奖。

  对中国雕塑艺术来说,鲁迅先生具有十分特殊的意义。刘开渠1933年回国后,到上海拜访蔡元培先生,恰逢当时鲁迅先生也在场。当鲁迅得知这位青年留法学习是雕塑时,他大加赞赏:“过去中国人只做泥菩萨,现在该是轮到做人像了。”这句话奠定了中国现代雕塑的现实主义之路。

  很多艺术家都塑造过鲁迅,许江认为沈文强创作的《孺子牛》是最传神的。

  今天大家在美院象山校区遇到的凡人鲁迅,他个子不高,但身躯伟拔,慈眉善目,头发却顽强地竖起来,许江说沈老师是“将这位革命的旗手、青年的导师的慈怀隐在如磐的身架之中,昭示出‘孺子牛’的真分量”。

  6月24日那天,两位女同学捧着向日葵,在鲁迅先生身边照了一张毕业照。这样一比对才发现,这尊鲁迅像其实做得非常小,不算近半米的台基,塑像的长、宽、高尺寸只有40x60x135cm。

  沈文强教授一生并没有太多的机会做城市里的户外大型作品,他的原件几乎都是架上雕塑,现在能在公共区域看到的很多塑像,都是后来做的放大件。

  但是沈先生是处理空间的高手,他对体块的理解有极高的天赋,并不需要大的体量来制造声势。林岗记得有一年在国家博物馆做展览,展厅层高有十几米,小作品很容易被环境“吃掉”。但沈老师的小件全部镇定自若,每一件都自有一个宇宙时空。“他可以做出建筑的结构感。”

  当天我们在杭州高级中学贡院校区的校园里看到沈钧儒先生的像,很具体地感受到了沈文强是怎么塑造人物的身体感的:

  1909年,沈钧儒先生任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杭州高级中学的前身)监督,也就是校长,是浙江近代新式教育与民主救国的标志性人物。

  校园里的沈钧儒先生一身长衫长袍,被雕塑家整合为整肃的大体积块面,肩胸方正稳重,躯干挺拔。脸部以下,包括胡子在内,所有的一切都以体和面的转折带过,塑造出了完整、浑厚的轮廓。

  沈先生个子并不高,仔细看过《开国大典》照片的都有这个印象。但沈文强很巧妙地把底座和人物连通起来,用静态体量,塑造出了沈钧儒文人的风骨与民主斗士稳重的底气。

  晚高峰时间,我们忍不住在这座城市最繁华、喧嚣的转角,与器宇轩昂的沈钧儒先生对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