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簧一曲，苕霅百年
本报记者 姜赟
视觉中国供图
二胡拉弦，扬起一百八十余年前的水乡烟雨。浙北湖州，苕霅（音zhà，苕溪和霅溪是湖州的主要河流）之间，民间艺人把田埂上哼唱的山歌小调化作唱腔，把乡音市语搬上戏台。几个人、一把胡琴、锣鼓三件，便能撑起一台湖州滩簧。
2025年，大型原创现实题材湖剧《一片叶子》亮相国家大剧院。2026年，湖剧迎来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十五周年，婉转乡音飘向更辽阔的远方。
主持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重大项目《浙江传统戏曲剧本集成》的杭州师范大学教授徐大军指出：湖剧又称“湖州滩簧戏”“花鼓戏”。前者指它是以“湖州滩簧”为基本唱腔，后者指它是由“花鼓滩簧”发展而来。作为浙江传统戏曲的滩簧剧种之一，它的发展演变既有滩簧系剧种的共性，又在题材内容、曲调唱腔、舞台语言等方面表现出浓郁的艺术个性。它早期演出小戏，大多是改编自琴书曲目或其他剧种剧目。后来受昆剧和徽戏之类的剧种影响，逐步完成了从小戏向大戏的转变。由此经历了“小戏时期”“本滩时期”和“湖剧时期”三个发展阶段。
吴语温润
扎根水乡烟火处
湖州，自古文脉绵长，茶香伴着书声，民间歌谣、说唱艺术百年来代代相传。清道光年间，江南各地的滩簧演唱活动繁盛，湖州民间艺人利用当地的曲艺音乐、民歌形式，融入湖州方言和滩簧唱腔创作小戏演出，“湖州滩簧”这一戏曲样式便在这片温润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早期的湖州滩簧处于发展的“小戏时期”，皆为男班。演出剧目以“二小”（小生、小旦）或“三小”（小生、小旦、小丑）的清装戏为主，如《拔兰花》《卖红菱》《打纱窗》《绣荷包》《卖青炭》《卖草囤》等。唱腔被称为“小戏调”，配乐简朴，一把二胡足矣。剧目不涉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不演才子佳人的风流雅事，而是紧扣百姓日常：夫妻拌嘴、姑嫂嬉闹、买卖讨价、婚嫁喜丧——台上演的就是台下人的生活，乡土烟火气扑面而来。
1924年至1949年为湖州滩簧发展的“本滩时期”。行当突破了“二小”“三小”，开始演出清装大戏，其中包括在滩簧传统剧目中占举足轻重地位的“四亭柱戏”——《庵堂相会》《借黄糠》《陆雅臣》《卖妹成亲》，以及由湖州琴书曲目扩编或由其他剧种移植而来的一批大戏，如《双珠凤》《珍珠塔》《孟丽君》《何文秀》等，号称“九十六本大戏”。
湖州滩簧大戏剧目以苦命鸳鸯、才子佳人的题材居多，舞台语言趋于文雅，唱词逐渐规范。这一时期还诞生了湖剧独有的“十八个半音韵”——1939年，童俊勇、孙采樵、卢杏江三位艺人以“湖州文戏”之名在湖州新新公司二楼挂牌演出《陆雅臣》等剧，达一年之久，将湖州方言的音韵系统归纳为拉差、塔煞、花茶、孤苦等十九个韵部（其中儿耳字数较少，称半个韵），使唱词韵律与吴语方言完美契合。
檀板轻敲
阴阳嗓中见真情
新中国成立后，湖州滩簧戏正式定名为“湖剧”，从此进入“湖剧时期”。
1952年，由湖州滩簧“同乐剧团”为主组成的“湖州同乐剧团”改名为“湖州同乐湖剧团”。 1955年，又经批准正式成立了“湖州市湖剧团”，剧种定名为“湖剧”。《麒麟带》成为湖剧的“看家戏”，被誉为“浙江一块宝，全国一朵花”。此后，《太湖洪浪》《长城歌》《朝奉吃菜》等一批新编剧目陆续上演，涌现了孙魁英、许丽娟、徐素琴、高兴发等一大批著名演员。这一时期，女旦逐渐代替男旦，男女小生同台，湖剧面貌焕然一新。
湖剧之美，在其唱。以融合地方曲调和民歌音乐的本地滩簧为基本唱腔，唱腔曲调分基本唱调和杂曲小调两类，唱腔有“小戏调”“紧板调”“本滩调”“烧香调”等。唱词以“二、二、三”的七字句为主，可灵活增减“加冠”。伴奏则以竹制琴筒的滩簧二胡为主胡，与琵琶、三弦、中胡合称“四大件”。
湖剧之妙，在其嗓。湖剧表演特色为“阴阳嗓”，即男旦使用真假声交替演唱的唱法进行表演。演唱过程中，唱词音韵按“十八个半音韵”与吴语方言音韵相合，用湖州话演唱，语音亲切柔和，带有浓郁的江南水乡情调。湖剧以文戏为主，表演文雅细腻，富于生活气息。正因接了地气，湖剧一度风靡。湖剧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高兴发回忆：“20世纪60年代最辉煌时，湖剧团人丁兴旺、班子齐全，发展到了四代同堂。那时候，除了在湖州传唱外，我们的演出还遍及上海、绍兴、宁波、嘉兴等地。”
乡音不绝
旧弦新调焕生机
2001年，湖州市湖剧团撤销，湖剧逐渐走向沉寂。2007年，湖剧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颗深植于江南水乡的艺术种子，在濒危的关口得到了及时的庇护。
2018年，湖州开办湖剧委培班，首批招收18名学员，培养断代多年后的首批专业传承人。这群平均年龄20岁的年轻人，每天从清晨6点半练到晚上8点，腿部拉肿、膝盖青紫是家常便饭，但“11个人留下来了，没人想过放弃”。
2023年元宵晚会，湖剧《姐妹观灯》登上央视舞台，“00后”女孩沈佳乐和陈星颖将浙北乡音带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随着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的启动，湖州市文化馆修复了30余部湖剧老剧目，建立了数字文化馆，将珍贵音像资料数字化保存。
2025年，湖州湖剧传习中心挂牌运行。同年9月，大型原创现实题材湖剧《一片叶子》亮相国家大剧院，以安吉黄杜村“一片叶子富四方”的乡村振兴故事为原型，讲述跨越三省五县、从“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动人篇章。在音乐设计上，巧妙融入了苗族民歌元素，既保留了江南水乡的柔情，又增添了贵州群山的奔放与辽阔。随后，《湖剧大家唱》专辑首发，收录15首经典唱段，以“演员范唱”的形式让百姓跟得上学、哼得出调。
从村口戏台到国家大剧院，从田埂小调到非遗瑰宝，湖剧以吴语的轻柔和弦，叙写着百年的乡音与乡情，也承续着先辈们从苕霅之滨出发、唱过一山又一水的远阔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