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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一根陪跑绳,牵起他们跑过四季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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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5版:潮新闻·在浙里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开雷(左三)和王丝丝(左四)在鄞州公园跑步 邱建平 贺元凯 摄
孙国通乘坐地铁
邱建平 摄
李芹在按摩店为客人按摩 邱建平 摄
陈世勇在微信聊天
邱建平 摄

  63岁那年,孙国通第一次穿上跑鞋——黑色斯凯奇,650元,是妻子在奥特莱斯精心挑选的。彼时,他刚报名奉化马拉松,心中却满是忐忑——他看不见赛道,不知道自己能否完赛。

  但他并非独自出发,会有人陪他跑。

  一根四十厘米长、两指宽的绳子,握在他和志愿者之间。过桥、转弯、上下坡,都有人提醒他。

  2024年7月至今,宁波鄞州公园几乎每个周六清晨,你都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三十多位盲人跑者,在近两百位志愿者的守护下迈步奔跑。孙国通只是其中一位。

  而那些奔跑的人,鞋底落地的啪嗒声像鼓点。每一声都在诉说同一种信念——在看不见的世界里,只要手中紧握着这根绳,就敢往前跑。

  冲出黑暗的第一公里

  清晨5:45,孙国通给地铁站打电话预约引导服务,然后穿上黑色斯凯奇,拎起盲杖出门。6:02,他搭上地铁二号线首班,赶往鄞州公园。

  每周六,黑暗跑团宁波站在这里集结。这天有15位盲人跑者,28位志愿者。七点十五分,跑团开始热身、拍照,志愿者带着盲人开跑。

  孙国通步子大、速度快,冲在队伍前面。阳光照在他黝黑的手背上——这双手以前干农活、种杨梅,后来到宁波卖了三十多年水果。每天凌晨起床进货,忙到晚上,他从来没穿过跑鞋。

  五十四岁那年,他开始看不清东西。跑了多家医院,诊断为视网膜色素变性,找不到原因,也找不到办法。眼睛只剩微弱光感,生活被一点点抽空。他骑不了小电驴了,也很少出门,偶尔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聊聊闲天。后来有了微信,可以线上聊天,他就不再去了。

  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去年八月,一位盲人朋友拉他去鄞州公园跑步。他上来就猛冲一圈——1.8公里,跑吐了,膝盖疼得爬不动楼梯。但此后每周六他都去,从1.8公里到3公里、5公里、10公里。两个多月,孙国通就能跑近15公里。

  “老孙,你真行,再练练都能跑半马了。”不少志愿者跟他说。但面对拥挤的人群,孙国通会本能地紧张。“别担心,我们会陪你跑。”志愿者严坚强鼓励他。孙国通决定试试。今年初,他报名奉化马拉松,那双黑色斯凯奇是他人生的第一双跑鞋。

  3月22日,六位志愿者把他“围”在中间。赛道两边,“加油”声此起彼伏。21.0975公里,2小时20分09秒,他硬着头皮,一口气跑完了。

  “最后五百米,腿都抬不动了。”孙国通说。直到耳边响起欢呼声,他才意识到,他成功了。

  “兴奋,特别兴奋。”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一根陪跑绳的两端

  十五组脚步落在鄞州公园的林间小路上,“啪嗒”作响。每位盲人跑者身边,至少有一位陪跑志愿者。一根约40厘米长的陪跑绳,被握在两只手之间。

  李芹左手手腕穿过绳圈,脚步轻盈。身旁志愿者龚微蓉边跑边说:“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光洒在树叶上。”李芹微微仰头,也感觉到那片树林——风吹过来,更凉爽些。

  去年六月,李芹第一次抓着陪跑绳行走,清扫车经过时她紧张得迈不开步子。龚微蓉温柔地说:“相信我。路上的任何障碍,我都会告诉你。”过桥、转弯、上下坡,她都事无巨细地讲着。李芹逐渐相信,有志愿者带着,是安全的,跑起来,也是安全的。

  龚微蓉上过“黑暗体验课”——蒙眼拉绳,感受盲人的世界。“看不见的时候,抓着陪跑绳也没有方向感。但如果有人告诉我面前有什么,就安心很多。”一根陪跑绳串起两个人,跑过四季。如今龚微蓉在陪跑时会描述郁金香、撒欢的小孩,想把看到的美好都通通告诉陪跑绳另一端的她。

  “我们叫陪跑绳,不叫牵引绳,我们是陪伴的关系。”龚微蓉说。

  李芹今年47岁,江西赣州人,现在是宁波一家盲人按摩店店长。26岁那年因青光眼失明,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直到五岁的孩子说“妈妈你要吃饭,不然会饿死的”,她才振作起来,学习盲人按摩。2025年,她还开始带着店里的四位盲人一起跑步。

  “在大家都忙着加速的世界里,这里是能慢下来感受快乐的地方。”这天,90后志愿者王丝丝陪着盲人张开雷跑了五圈。

  “张大哥特别乐观,又很幽默,常逗得大家笑个不停。”王丝丝说,“这其实是一场双向治愈。”

  成为一颗幸福的小柠檬

  “我好像越来越熟悉鄞州公园了。”陈世勇对志愿者赵敏说道。这是他第十二次来,现在已经能走上三圈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小陈连站都发怵,非得扶东西才敢直起身,现在人站得老直了。”赵敏说。陈世勇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嘿嘿笑了。

  他们是今年3月14日一起加入跑团的——那是陈世勇“今年第一次出门”。赵敏认识他十年。这个1995年出生的小伙子因出生时吸氧过量导致眼盲,自幼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

  五年前,父亲在工地意外坠落,导致脊髓损伤,从此出行需要依靠轮椅;一家四口挤在六十多平方米的廉租房里。除了短期盲人学校,陈世勇几乎没出过门,没有微信,也没有朋友。

  3月初,赵敏看到黑暗跑团宁波站的信息,想起了陈世勇。“我都不能走,还能跑吗?”他害怕,但又期待。赵敏决定陪陈世勇一起去。

  那天,陈世勇在鄞州公园,听见了鸟叫,闻到了花香,认识了很多盲人朋友。回来的路上,赵敏问他感觉怎样,他说:“满载而归。”

  此后,陈世勇都在期待周六。家人看到了变化——他能短暂跑起来,甚至第一次推爸爸下楼在地下室转了一圈。“以后,你是爸爸的腿,爸爸是你的眼睛。”父亲眼眶湿润。

  在跑团,陈世勇有很多偶像。窦小波是唯一的听障人士,也是跑团坚持办下来的关键。

  “没有窦小波,可能就没有这个跑团。”严坚强说。他和窦小波是马拉松跑友,窦小波一直坚持把黑暗跑团宁波站办下去,“最开始那几个月甚至没有视障人士来,就我俩在鄞州公园跑。”如今,黑暗跑团宁波站已有三十多位盲人跑者、近两百位志愿者。

  自2016年在杭州诞生以来,黑暗跑团已在全国成立了54个分站,注册成员超两万三千人。

  关于“黑暗跑团”名称的内核,其公众号置顶文章如此写道:“黑暗跑团,从来不是困在黑暗里的人,而是身处黑暗依旧奋力奔跑的人……生命的完整,从来不是视觉的完整,而是勇气、热爱与生命力的完整。”

  加入跑团后,陈世勇注册了微信,取名“幸福的小柠檬”。他觉得,自己就是一颗幸福的小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