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68岁的李阿姨(化名)走进了浙江医院老年病科副主任(主持工作)、主任医师徐立宇的门诊。这位把“管住嘴”奉为铁律、常年吃素的精致阿姨,手臂和小腿的肌肉松软得几乎可以捏起一层皮。她有一肚子委屈:“我血压血脂都控制得很好,怎么人反倒越来越没力气了?”
答案就在她的身体成分里。检查结果显示,李阿姨的四肢骨骼肌指数远低于正常值,她正在被一种名为“肌少症”的疾病吞噬着活力。这并非个例。
我国老年医学领军人物之一、浙江医院副院长、主任医师陈新宇教授告诉记者,全国筛查的数据显示,中国60岁以上老年人肌少症的占比为20.7%,约有6400万老人受此困扰。有部分人跟李阿姨一样,在身体发出“陷在沙发里”“拧不开瓶盖”“走路变慢了”这些早期信号时,不是毫不在意,就是将其归咎于“年纪大了,是正常现象”。
肌少症,这个看不见的“小偷”,正悄无声息地盗走老年人的健康。
肌少症,并不只是“老了没力气”那么简单
很多人觉得,年纪大了胳膊腿没劲儿、人变瘦了,是自然规律。但医学上,这很可能指向一种明确的疾病。
陈新宇给肌少症打了个形象的比喻,我们的肌肉就像身体的“弹簧床垫”,它提供了站立、行走、起身时所需的全部支撑力。当肌肉量流失、力量减弱,弹簧就坏了。
陈伯(化名)就是这样,他一直抱怨家里的新沙发软塌塌、坐下去就起不来,得撑着扶手慢慢借力,换了新家具也无济于事。直到在浙江医院被确诊为肌少症,他才明白,不是沙发太软太低,是自己身体的支撑系统出了问题。
肌少症的诊断不是凭感觉。陈新宇介绍,大家其实在家中就能做初步筛查。用一个卷尺或者软尺量一下小腿最粗的地方,如果老年男性小腿围小于34厘米,女性小于33厘米,或者50~65岁人群站立位手臂自然下垂用优势手(惯用手)测量握力,男性低于34千克,女性低于20千克,可初步判断肌少症风险。当然,对于体型偏胖的人,腿围可能蒙蔽你,这就需要到医院借助人体成分分析仪,分清楚身体里脂肪、肌肉等的真实分布。
所以,肌少症本质上是与增龄相关的骨骼肌质量、力量或躯体功能下降的老年综合征。它不是老态龙钟的同义词,而是一个可以被筛查、被干预的疾病状态。
对肌少症的认知误区,比衰老本身更危险
如果说年龄增长是肌少症的“天时”,那么错误的健康观念就是“地利”,两者一结合,便加速了肌肉的溃败。
在门诊,徐立宇遇到的第一大常见误区,就是李阿姨这样觉得“吃得越少,身体负担越轻”。不少老年人都信奉“千金难买老来瘦”,尤其是患有高血压、高血脂的,把节食当成一种控制病情的方法。殊不知,老年人代谢变慢,对蛋白质的利用率下降,本就容易“入不敷出”,再过度节食,直接切断了肌肉合成最重要的原料。
徐立宇解释说,蛋白质长期摄入不足,肌肉量会断崖式下跌,握力、肢体活动能力评估都不达标,肌少症便接踵而至。而肌肉衰减带来的活动能力下降、体能衰退,又会诱发“老年衰弱”,让人变得更加不想动、吃不下,形成一个从身体到精神的双重恶性循环。
另一个误区在运动里。“我每天都散步,怎么还会得肌少症?”这是陈新宇常被问到的问题。许多老人把每天走路等同于每天在锻炼。但陈新宇说,走路主要锻炼的是心肺功能,对于刺激肌肉生长、对抗流失,作用微乎其微。她强调,科学的运动处方是一幅“三原色”画卷:红色代表力量训练,也就是抗阻运动,是增肌的核心;蓝色代表有氧运动,锻炼心肺;绿色代表平衡训练,防止跌倒,三者缺一不可。当她提到“力量和抗阻训练”时,老人们总会联想到是去健身房“撸铁”,觉得要花钱还危险,她说,其实只要一根弹力带,在家就能完成大部分抗阻动作。
比起传统三大类慢性病(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的深入人心,肌少症的筛查在社区几乎是空白。大家会主动量血压、测血糖,却极少有人会主动跟社区医生说:“医生,帮我测下握力和小腿围。”这种认知上的匮乏,让肌少症成为潜伏最深的健康刺客。
肌少症可能是压垮老人的
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跌倒是一块多米诺骨牌,那么肌少症就是推倒这块牌的那只手。预防肌少症的意义远不止于“长点力气”,而是关乎老年人能否保持独立生活能力、能否避开灾难性健康结局的最后防线。
蒋大伯(化名)的经历就是一个血泪教训。一个多月前,他不慎跌倒造成胸椎骨折,手术很成功。按理说,骨头接上了,静养就能恢复。但蒋大伯本身患有冠心病、2型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等,术后食欲下降,加上吞咽无力,进食量不足以往的三分之一。老人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开始减少,从迈不开步到最终无法站立。几天前,一次不当的喂食引发呛咳,食物误吸入肺,导致重症肺炎。送到浙江医院时,他已经出现呼吸衰竭、心力衰竭,生命垂危。
老年病科副主任医师沈珊珊指出,蒋大伯的核心问题在于肌少症。它不仅让他肢体无力,更累及了吞咽肌群,让“吃饭”这个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行为,变成了高风险动作。对于这样的高龄多病共存老人,骨骼或许可以愈合,但肌肉的流失若不遏制,便会引发全身功能的“雪崩”。骨折康复最大的误区,就是只盯着骨头,放任肌肉流失。
幸运的是,浙江医院的老年多学科团队为蒋大伯展开了精细化管理:营养师像做化学实验一样,一点点调整他的补液和营养支持;同时临床药师对他的“药袋子”进行全面重整优化,剔除可能加重肌少症风险的药物;康复科则在感染控制住的第一时间,床边介入肢体功能训练。目前,蒋大伯已拔除了尿管和深静脉管路,仅保留鼻胃管进行过渡。随着自主进食能力逐步改善,这最后一条管路也将在吞咽训练达标后撤除。
陈新宇坦言,当前肌少症管理的难点在于干预的“碎片化”。患者住院时有人管,出了院就断档。为此,浙江医院正在构建数字老年健康个案管理智能体,即将投入临床使用。未来希望它像一个私人健康管家,能帮老人算清每天该吃多少克蛋白质,提醒并推送抗阻训练课程,将管理延伸到家庭和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