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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爱养鸡的父亲

日期: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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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去世四年,可我总觉得,他还在老宅的厨房角落里,给鸡搭竹屋,拌饲料,嘴里念叨着“要商商量量,团结友爱”。

  小时候,我们住大杂院。父亲每年开春都会选购几只小鸡,回家饲养。小鸡先是在木脚盆里啄米、喝水、吃剪碎的嫩草。几天后,它们便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叽叽”叫着跟着家人的脚后跟跑。你一不小心,就会踩死小鸡。父亲常叮嘱:“走路小心!眼睛生在脚后跟。”

  羽毛渐丰后,开始喂细糠了,但要拌些米饭或切碎的菜叶才行。夏季,我还喂它们西瓜皮。几只鸡一起抢啄,厚厚的西瓜皮很快变得像层纸。

  休息日,父亲清理鸡舍——鸡粪堆积起来可以换钱。那时候,农民经常推着手拉车进城买鸡粪。那时候,大杂院挨家挨户都养鸡。

  有幸生存下来的母鸡,被父亲待为上宾。父亲常将切碎的鱼肚肠、敲碎的螺蛳喂给它们——期盼它们早日下蛋呢。记忆里,奶奶房间的一格大抽屉里全是鸡蛋,每一只都被我用铅笔标上了日期。拉开抽屉那一瞬,蛋们滚来滚去可爱极了。这些蛋平时都不能吃,要用来招待客人的。过生日,父亲允许我和弟弟每人吃四只;立夏节,全家每人吃两只。

  1978年大杂院被拆,举家搬到一座木结构老房子。父亲在厨房角落给鸡搭了个小竹屋。那年,父亲养了一公一母两只鸡。后来的母鸡竟比早来的公鸡凶狠十倍。它不但不让公鸡啄食,还啄吃公鸡的羽毛。公鸡痛得扭头躲藏。父亲捉出母鸡,狠狠地扇它的耳光,边扇边教训:“要商商量量,团结友爱。”但母鸡不听。父亲只好将它俩分开。但父亲马上就偏爱起那母鸡来,因为它开始下蛋,连下六只才歇一天。父亲笑逐颜开,下完蛋,总要赏它一把米。

  老宅多鼠。一日,小老鼠偷吃鸡食,被母鸡一下啄住,它伸伸脖子,竟然吞下肚去。母亲最先看见这一幕,以为小鼠吃了药,痴呆了。母亲曾快步上前,想把小鼠从母鸡口中夺下,但为时已晚。此后,又有小鼠来偷吃,同样被不声不响的母鸡一口吞下——我亲眼所见。鸡吃活鼠,太让人惊诧了!

  父亲退休后,为服侍患中风后遗症的母亲,没再去工作。一生勤劳的他,空闲下来反而觉得不舒服,于是仍养几只鸡。那时细糠已买不到了,但鸡们的生活水平比往年提高了——它们吃蛋糕、吃馒头、吃肉包子……这些大部分是父亲捡的,还有一部分是邻居送的。每每捡回这些上好的粮食,父亲总会叹气:“这样的浪费真是罪过!罪过!”

  只买来才两斤的雏鸡,被父亲养上半年后,重达十几斤。他舍不得宰了吃,总在过年时送给我和弟——他惦记着外孙女和孙子呢。

  父亲养了一辈子鸡,其实养的不是鸡,是日子——是清贫岁月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甘甜,是我们这个家热气腾腾的盼头。如今他不在了,那份甘甜却还在我心里。每次想他,我就想起那些鸡,想起那个终日拌饲料、一脸满足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