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午后,手机亮起“老爸”。回拨过去,那头小心翼翼的:“忙完了?”“嗯。”“那个……杨梅快熟了。你回来不?”我没法给准信。挂了电话,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老家后山那片杨梅林。
白马下村,藏在武义柳城畲族镇的山脚。后山那片杨梅林里最早、也最大的那几棵,是父亲在我出生那年种下的。那年他二十出头,浑身是劲,买回一批杨梅苗栽在自留地里。后来陆续又种了五十多棵,活到现在的老树只有十几棵。父亲说:“能留下的,都是跟这片山有缘分的。”
那年种下的那棵,如今已是苍遒老树,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冠撑开如巨伞。它和我同岁,四十多,正是盛年。父亲说,杨梅树到了这个年纪,结出的果子最是滋味,酸里透甜,甜里含香,不像年轻的树结的果子那么单薄。
小时候,这片杨梅林是父亲的宝贝。每年六月杨梅红了,他凌晨四点就摸黑上山,搬一把木梯稳稳架在树干上,随身带个竹篮子往树枝上一挂,一颗一颗用手摘。指腹轻轻捏着果柄一旋,杨梅就落在掌心里,干干净净,连汁水都不破。天亮挑下山,去镇上或走村叫卖,一季赚不了几个钱,他却说:“自家的果子,卖了就是赚的,总比烂在山上强。”
后来我进城安了家,母亲也进城帮我带孩子,家里只剩父亲一人。他还是种杨梅、摘杨梅,只是次数慢慢少了。有一年回去,看他搬梯子够老树高处的枝丫,搬得吃力,梯子晃晃悠悠。我赶紧跑过去接。他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算了,高处的不要了。摘得到的就摘,摘不到的就留给鸟吃。”他年轻时,树顶上的杨梅一颗都舍不得丢。现在却说不要了。
去年杨梅季,我回去了一趟。村口莲田荷花开得正好,父亲在家门口等我,背有些驼了,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脚上是带泥的拖鞋,笑呵呵地说:“回来了?”好像我只是出去赶了个集。他转身进屋,端出一盆杨梅,紫红紫红的,挂着水珠。“今天早上摘的,你尝尝,甜的。”盆子递过来,手微微有些颤。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确实甜,甜得鼻子有点酸。
下午我们上山看杨梅林。水渠上的小石桥还在,长条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过了桥,穿过层层叠叠的茶园,就是那片杨梅林。十几棵老树都还在,有的被藤蔓缠住,有的树干长满青苔。父亲一棵一棵指给我看:“这棵是最早的,跟你同岁。”“这棵那年大雪压断了主枝,我以为活不了了,没想到第二年又发了新枝。杨梅树命硬。”走到那棵最大的老树下,他停下来,伸手摸摸粗糙的树皮,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四十多年了,”他说,“跟你同岁。”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半白的头发上。他就那么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扛上肩头摘杨梅,他仰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四十年过去了,树还是那棵树,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当年扛着我摘杨梅的人,如今走几步山路都要歇一歇了。
今年杨梅熟的时候,父亲电话又来了,是大女儿接的。电话那头问:“你阿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杨梅熟了,什么时候回来摘呀?”女儿把手机递给我,小声说:“爸,爷爷问你回不回去。”我接过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知道他在等我说“回”。“爸,我周末回来,带她们一起回来。”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响亮的声音:“哎!好!杨梅给你们留着!树顶上的我摘不到,你回来摘!”
周末,我带两个女儿回了白马下。小女儿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喊:“好多荷花!”大女儿戴着耳机看窗外,嘴角微微上扬,我瞧见她偷偷摘下一只耳机,去听车窗外的溪水声、蝉鸣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那是她小时候来时听到过的声音,她记得。父亲已在门口站着,看见两个孙女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皱纹一下散开了。
下午,我们四人上了后山。小女儿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大女儿跟在她后面。溪水还是那样清,莲田的荷花开得比去年更好,茶园像绿色的梯子通往天空。过水渠上的小石桥时,小女儿不敢走,大女儿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过去。阳光照在她们相牵的手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大人牵我过桥的样子——有些东西,真的是会传下去的。
杨梅林里,那棵和我同龄的老树今年结得格外多,紫红的果子压弯了枝头,每一颗都在发光。我搬来梯子架稳,父亲在旁边说:“踩稳了,别着急。”我爬上去,伸手够最高处的杨梅。阳光正好,果子正熟,一碰就落进掌心。我低头喊小女儿:“接着!”把杨梅轻轻丢下去,她伸手接,没接住的滚进草丛。那一瞬间,阳光刺了一下眼,我恍惚看见树下站着的是三十多年前的父亲,年轻、高大,正仰头稳稳接住我丢下的杨梅。眨了眨眼,父亲又变回眼前这个头发稀疏、身形干瘦的老人,正弯着腰,有些笨拙地帮小女儿捡滚远的果子。
大女儿站在一旁,给我们三个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我在梯子上笑着,父亲仰头看我,小女儿蹲在地上捡杨梅。阳光很好,杨梅很红,每个人脸上都在发光。
回去时,夕阳把整片山染成金色。父亲走在最前面,小女儿跟在他身后。我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晚饭都是家常菜,小女儿夹了块肉放在父亲碗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晚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杨梅酸甜的气息,头顶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明年杨梅还会结的。”我说:“嗯,明年再回来摘。”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山村夜里很静,能听见溪水声、蛙鸣、风吹过杨梅林的沙沙声,像那些老树在轻轻说话。我想着,等女儿们长大了,她们记忆里的老家,一定会有莲田的荷花、层层叠叠的茶园……但我心中最好的,还是六月的杨梅。那是清晨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露水和山里的凉意,咬一口,汁水炸开,酸甜顺着喉咙一路往下。那是山野的味道,时间的味道,也是有人挂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