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多个平台上读到了一则消息,我们的大学老师蔡义江先生因病去世。记忆深处那些与蔡老师相连的往事,涌上我的心头。
1980年代初,当我们有幸在高考制度恢复不久后即考入杭州大学中文系读书时,蔡义江老师就和吴熊和老师一起教我们中国古代文学课程中的唐宋文学。蔡老师先讲唐代文学部分,吴老师再讲宋代文学部分。在聆听了蔡老师的几次课后,我在课堂外更感受到了蔡老师的另一种名师风范。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去学校东门口传达室打电话。在我排队等候时,蔡老师骑着自行车从门口外面缓缓进入校园。此时,刚才还监视着电话机的传达室管理员,一位身穿蓝色军大衣的高个子大爷,快步走到蔡老师面前,摇摆着右手喊道,下车,下车。蔡老师闻声即下车,然后推车前行。但大爷并未就此打住,向蔡老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要求蔡老师人车一起退后到门口地上画的下车线以外,再进来。面对大爷如此这般要求,同样也是人高马大的蔡老师居然没生一点气,面带微笑,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往后退到线外,再推车进来,直到完全通过地上的画线后,才跃身上车向前。
望着蔡老师远去的背影,我心生感慨。一位在我们的课堂上才情横溢、学识渊博、激情充沛的老师,面对大爷这般的要求时,能如此云淡风轻;一位被学生视为偶像的老师,在与工友的相处中能表现得如此谦逊。回到寝室,看到桌上一份刚送来的校报。从校报上阅知,全国上下正在热火朝天地开展“五讲四美”的活动。落实到学校的具体工作,有一条便是要求师生进出校门时下车推行。那位大爷应该是在执行学校的新规要求,而蔡老师配合这位大爷工作时的谦逊态度,让我至今难忘。
读完本科,我又有幸在本校古籍研究所读研究生。毕业之前,我们需要参加毕业教学实习,具体由蔡老师来指导我。蔡老师此时正担任中文系82级中国古代文学第四学期即明清文学的授课老师。因此,蔡老师就让我在这个班上讲一堂课,内容是关于《红楼梦》的创作与版本。为此,我提前几周去听蔡老师的课,依据游国恩等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教材和其他资料撰写讲稿。初稿写好后,蔡老师跟我约了个时间去他家进行指导。但就在约定的那个时间,所里临时安排了讲座,我就没有如约去蔡老师家请教。第二天去所里时,收到了蔡老师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李剑亮同学:
星期三晚上不见你来我家,想是有别的事。你和何丹同学的实习课安排在五月十四日、十五日。讲稿内容还不全,有些要调整改动,现在我白天上下午都在系会议室里改自学考试的卷子(除了去上课),你可以来找我,还有些意见要跟你谈。何丹处望代我带个口讯,请她快些把讲稿拿来,免得临了来不及。
致
敬礼
蔡义江,五月二日夜
我收读蔡老师的信后,心中甚是愧疚,愧疚自己没有事先跟蔡老师说明情况,同时更被蔡老师认真负责的精神所感动。当天上午上完课,我就去中文系会议室见蔡老师。我们重新约定了时间。随后的几次,我严格按照约定的时间去蔡老师位于杭大河南宿舍的家,接受蔡老师的指导。蔡老师特别提醒我,虽然讲课内容为版本问题,但不能局限于版本。我的讲稿虽比较详细地梳理了《红楼梦》两大版本系统即脂评抄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和程高刊印本(程甲本、程乙本)的产生时间与各自特点,但缺少与作品文本关系的联系。蔡老师告诫我,这样的讲课,学生会觉得枯燥乏味,干巴巴的像是报流水账。读者之所以喜欢《红楼梦》,首先是被作品丰富、复杂的情节吸引与打动。因此你在讲版本时要结合作品的情节来展开。这样讲版本才更有意义。因为不同版本对同一人物、同一故事情节的叙述与描写的背后,蕴含着作者对这个人物的情感变化。于是我在蔡老师的指导下,对讲稿进行了补充、调整和改动,以第十三回秦可卿这个人物为例,分析不同版本之间的特点与差异。蔡老师全程听完了我的课,并给予我肯定和鼓励。
蔡老师在指导我毕业教学实习后不久便赴京任职。蔡老师与北京的渊源可以追溯到1978年。那年,他被借调北京参与筹办《红楼梦学刊》和组建“红楼梦学会”。那次给我写信用的信封便是红楼梦学刊(地址:北京前海西街十七号)的信封。
1990年代初,我又有幸跟随吴熊和老师研读唐宋词。吴师送我一本他和蔡老师、陆坚老师合著的《唐宋诗词探胜》。三位老师年轻时都随夏承焘先生治学,故卷首有夏承焘先生序言。三位老师除了合著此书外,还以“江熊坚”的署名撰写《教育家、学者、诗人夏承焘教授的一生》一文。吴师晚年被疾病所困而住院治疗。吴师每次住院,我跟几位同门等都会去看望吴师,并鼓励、宽慰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吴师也会接着我的话说,会好起来的。
最后一次住院,吴师住在新华医院,我去看望他,跟他说,会好起来的。但这一次,吴师却说,小李啊,这次我好不起来了。我听后,泪水夺眶而出。吴师的两个眼角也挂着泪珠。我轻轻擦去吴师眼角的泪水。吴师说,有几位老朋友,很想见一见。我低声回应说,等您好了以后,出院了,请师母邀请一下您想见的老朋友。
两周后,根据吴师的意愿,我和师母及吴师子女为吴师办理了出院手续,接吴师回家。那天,我一到病房,吴师躺在病床上,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跟我说,蔡老师来看过我了!几天前,吴师心里想着要和老朋友见一下面;几天后,蔡老师便来到病房探望吴师。一周后,吴师离开了他热爱的家人与不舍的学术。
那次在新华医院病房的见面,也成了蔡老师与吴师的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