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早了一些。报纸上说，江苏提前15天入夏。空气沉闷，湿哒哒的，气温忽高忽低。夜晚来临，空调开时冷，关掉闷。风扇永远在摇头摆尾地转，但吹到人身上一点不柔和。
这天晚上，婆婆坐在她的小床上，跟我说：“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我想自己出去过。”我们都愣住了。
婆婆今年86岁。在79岁那年脑瘀血偏瘫。经过刻苦的康复，能勉强走路10米，手不能拧干毛巾，腿不能站立超过10分钟，出行靠轮椅。但是，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她都要求自己完成，“就是慢一点，我能做的。”
我们将她接来同住。也请了钟点工照顾饮食。其间我看到了她的坚强与豁达。以为就这样一起相携着裹在一起走下去，毕竟，无论她身体状况如何，她都是高龄老人，需要跟子女一起生活了。
今晚，婆婆却跟我们说，想出去单过。婆婆说，她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觉了。觉得闷热。她年纪老矣，感官很复杂，在客厅开空调，她会觉得冷。但关掉，不一会她又觉得闷。她认为这是因为我们住在高层，不接地气的原因。总这样叫我们空调开开关关，窗户开开关关，她也实在不好意思。所以，她想请个全天候的阿姨，回去自己一楼的小房间，单过。
决定了之后，无论我们怎样劝阻，她都一笑了之，她甚至安慰我们，“天气凉快了，我再来。”她很快联系到以前照顾她的阿姨，人家已经有新工作，“我来帮你找找看。”阿姨在电话里面说。婆婆与所有照顾过她的医护人员都相处很好，保持着联系。
很快，阿姨微信告诉她，找到了，但人家要的价格有点高。婆婆坐在房间里很久，不出声。过一会，说，“没关系。我负担得起。可以。”我说：“妈妈，我们也可以贴一点。”她将枯瘦的手掌竖起，做一个摇动的姿势，说：“我不要你们负担。我自己可以。”又说，“国家给我们这么多退休金，一部分就是要付给照顾我们的人的。”她呵呵笑起来，捂着嘴。没有牙了啊。
阿姨找到后，很快定下时间，让阿姨先去打扫。她自己收拾衣物。一叠夏天的布衣布裤。基本上每年夏天都去裁缝店里做两套，旧的就直接扔掉。也会找我们下单给她在网上买莫代尔材质的背心，“夏天穿，滑溜。”她说，“选贵的。我把钱给你。”她又说。走之前，请来修脚师傅。修脚按摩，上门费用是180元，她都是给200元。“挣的钱用在别人身上，大家都高兴高兴。”她说。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自言自语说；“想一想真不甘心啊。我怎么就这么窝囊了，怎么简单地烧个水煮个粥都做不了了，要麻烦别人……”我听了心里很难过，稳一稳情绪，想过去安慰她。房间里开着一盏小灯，婆婆不喜欢太亮，说眼睛受不了。此时，她坐在床边，脚搭在拖鞋上，正捧着手机全神贯注。我说，“妈妈，你在干嘛？”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我，说，“我在做操，锻炼脚踝力量。”我一看，是养生视频。
婆婆一点不内耗，情绪管理一级。或者说，她从没有让“情绪”这个东西占据自己太多时间。她行动。
在她这里，没有什么“老年人不能总是挪动”，也没有“老年人喜欢堆积东西”，倒是她经常讲我，“你东西太多了。要及时清理。”她甚至都没有“子女就该照顾我，为我做点什么都是应该”这样的观念，她并不愿意麻烦我们，喜欢说“谢谢谢谢”。作为86岁的老人，她的头脑非常清晰，喜欢阅读、听戏、自己唱歌，还喜欢炒股票。她有自己的书桌，坐在电脑前，左边放着笔记本和笔，右边码着几本中医药学的书。哦对了，她在退休前，是中西医学科的主治医师。
推她出门转转，吃个肯德基的冰淇淋甜筒，她一边舔着流汁儿的冰淇淋，一边点头喃喃自语：“好日子。嗯。”有时候我喜欢说，“等到秋天（春天、明年、以后……）的时候”婆婆会制止我，说，“不想那么多。就现在。”她说老年人的日子“猫一天狗一天，变数大”。
婆婆在心里，坦然承认“生命倒计时”，她并不粉饰太平。“我是医生，我知道。”她说。她不说“我是老年人，我知道”，我觉得是为了安慰脆弱的我们……
我经常对她升起浓浓的佩服之情。婆婆真的做到了不依恋，不纠结，不陷于情绪，不惧怕前路，自强且独立，任何年龄都不是问题，她永远有改变的能力、出走的勇气。
在她这样的年龄，这样的状态，愿意接受新事物，能独立做出判断，掌握自己的生活，行动力在线，及时做出改变……很多壮年人都做不到。
身体的衰老无可逆转，不可改变。如果够幸运，每个人都会变成老年人。但在心智上，我羡慕一直拥有赤子心的婆婆。她是我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