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地宫藏着的塔
凭什么成为
浙博镇馆之宝
本报记者 郭闻/文 杨晓轩/摄
本期讲解：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 魏祝挺
这一期我们来讲讲“塔”，作为雷峰塔这一系列篇章的收尾。
当年雷峰塔考古挖掘轰动全国的原因在于，一是开挖之初并没有预计到雷峰塔会有地宫；二是打开地宫后，发现了里面供奉着一座保存完好、精美绝伦的鎏金银舍利塔。这座藏着佛螺髻发舍利的“塔中塔”，成为当年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也是吴越国文化、宗教、手工业等多方面成就的历史见证。
今天，我们便从雷峰塔遗址中出土的舍利塔说起，说说吴越国的塔影千年。
倒塌76年后的惊喜发现
雷峰塔遗址中出土了两座舍利塔，一座在天宫（一般指塔的顶部如塔刹，或者是地表以上塔身里密闭空间，专用于供奉舍利、经卷等）中发现的银舍利塔，一座是在地宫中发现的鎏金纯银舍利塔。
雷峰塔遗址开挖时距离塔的倒塌已有76年，关于雷峰塔的记载十分少，所以，随着考古挖掘的进行，惊喜也不断涌现。
挖掘工作开始之初，考古工作者首先发现了一块《华严经跋》残碑，记载是为了奉安“佛螺髻发”舍利（佛螺髻发属于发舍利，也就是佛祖释迦牟尼火化后留下的佛发固体物）而建塔。
随着挖掘深入，打开天宫时，第一座舍利塔被发现了。当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负责雷峰塔遗址考古发掘工作的领队黎毓馨，时隔25年后回忆：“我一进现场，扒开砖土，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件倒塌时被压扁的银阿育王塔。运气真好。”
因为塔倒时，塔顶天宫从四五十米高处下砸，这座舍利塔被压得“像手掌这么扁”，几乎是变成了6块残片，有些地方的褶皱甚至像一张被揉折了的纸。扁扁的舍利塔后来经过了长达3个月的修复，基本恢复了阿育王塔的样貌，塔身上镂刻的故事画面也清晰呈现。如今这座塔陈列于浙博孤山馆区的雷峰塔文物馆二楼展厅，在塔的边上，放着一只葫芦形的小金瓶，这是修复时从塔中取出来的，原悬挂于塔中，瓶中供奉的是11枚白色的“影骨舍利”。
保存完好的阿育王塔
天宫清理完后，接着下挖，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一块重达750公斤的压塔石，移走巨石后，惊奇地发现，下面竟然是个地宫。而在挖掘之前所参考的史料中，都未曾提及此事。
巨石、地宫，藏得这么复杂又隐秘，大家立刻想到，残碑中提到的供奉的佛螺髻发舍利极有可能在地宫中。1988年，法门寺地宫中佛指舍利的发现就是如此。其它三枚影骨舍利分别在前、中、后室中发现，而真身舍利被秘藏在地宫后室正面墙根下的泥土中，非常隐秘。
让专家们一眼认定地宫中可能会有另一座舍利塔存在的依据是，掀开地宫石板后，放置在地宫中央的一座铁函。
在佛教起源地古印度，有用罂坛（专指大肚小口的容器，陶器瓷器为主）盛放佛骨舍利的习俗。佛教东传中国后，舍利瓶（源自罂坛）做得越来越考究，并且在舍利瓶的外面，还用金银铜铁石木等各种材质做成多重宝函层层相套。陕西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八重宝函就是其中层数最多、工艺最精美的代表。
所以，当雷峰塔地宫中出现这么一座铁函时，考古人员恍然大悟——残碑中提到的佛螺髻发舍利肯定藏在了铁函里，这才是雷峰塔的真正核心，也是钱俶造塔的终极目的。
几天后，专家们打开了铁函，函内放置有丝织拜垫、“开元通宝”钱、镂空鎏金银垫、方形委角铜镜、内置绿色小玻璃瓶的鎏金银盒、鎏金银腰带，中间是一座保存完好的鎏金纯银阿育王塔。
这座小塔高35.6厘米，由塔座、塔身、山花蕉叶、塔刹等组成，镂刻佛本生故事，并饰山花蕉叶与金翅鸟。透过塔身镂空处，可见一金质容器，与天宫舍利塔中那只小金瓶一样。因为保存完好，所以小金瓶没有被打开，根据天宫舍利塔小金瓶中的情况想象，里面安放着佛螺髻发舍利。这座鎏金纯银阿育王塔因供奉佛发舍利、工艺最精、等级最高，成为浙江省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之一。现正展出于浙博之江馆“浙江一万年”展五代吴越馆。
铁函下叠压有大量的各色铜钱，并夹杂玉钱、玉龟、料珠、玛瑙饰件、铜镜、银臂钏等物，象征供养舍利的“七宝”。铁函之外的地宫空隙处，堆满了鎏金铜佛像、银腰带、玉观音像、玉童子像、贴金木座、漆镯、铜镜、铜钱、丝织品、经卷等文物。地宫内壁贴有小佛像、毗沙门天王像及圆形镂孔银饰件。如今，这些文物分别陈列在浙博之江馆区“浙江一万年”五代吴越馆和孤山馆区。
吴越国造塔技艺高超
雷峰塔出土的这两座舍利供奉塔，无论从造型还是材质来说都很独特，我们通常称之为舍利阿育王塔。
阿育王是古印度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国王，他兴建了8.4万座佛舍利塔，其中就有许多舍利传入中国。钱俶除了将八万四千卷经卷藏入雷峰塔中，也曾发愿要仿效阿育王造八万四千座小塔。于是他仿宁波阿育王寺的阿育王塔，造了这种四角山花蕉叶造型的方塔，瘗（音yì）藏舍利或佛经。当然，这么多塔不可能全部用纯银铸造，大部分用材铜、铁，外层涂上金漆，故又俗称“金涂塔”。
这些金涂塔供养在全国各地寺院和佛塔中，浙江各地均有发现，且不乏珍品。比如东阳中兴寺塔出土、东阳市博物馆藏的“三斤十三两”铭鎏金铜阿育王塔，可以说是雷峰塔地宫阿育王塔的“姐妹塔”，因为它俩在尺寸和外观、纹饰上都很相似，都是模仿了吴越国当时的国宝——宁波阿育王寺的阿育王塔。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东阳这个塔用材是纯铜，可能是民间铸造的。
从这些小阿育王塔上，我们可以一窥当时吴越国造塔的高超技艺与成就。之前我们曾经介绍过吴越国发明的独特的“双套筒”造塔技术，在装饰图案这种外形“软装”上，吴越国也有独特的推进与创新。杭州钱塘江边的闸口白塔是一座仿木构楼阁式实心石塔，虽然只有约14米高，却精雕细刻。它模仿的是当时真实的木结构塔，大量使用石块雕造拼叠，出挑和斗拱的构件甚至可以按照木构尺寸直接计算，被梁思成先生称赞为极具价值的微缩模型。
随着时间推移，塔的功能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宗教意义。浙江的塔，不仅仅是建筑，更是文化的容器。它们见证了浙江地区的经济变迁与社会发展。
像是杭州的六和塔，建在钱塘江畔，是古时船只的导向标；绍兴柯桥的太平桥塔，兼具水闸和瞭望功能；温州江心屿的东塔，清代曾在塔内设立书院，供学子读书……雷峰塔，从传说中的“镇妖塔”，到考古发现的“舍利塔”，再到如今重建的“景观塔”，它的身份一直在变，不变的是文化留存与一代又一代人对它的情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