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
剧
山风作台，烟火为腔
本报记者 王慧华
视觉中国供图
中国戏曲版图上，有大戏的雍容，也有小戏的率真。睦剧显然属于后者。它没有京昆的堂皇，没有越剧的缠绵。七八个演员、两三个锣鼓师，一根扁担两只箱，就能走遍淳安的山村水郭。
放下锄头就是老生，围上围裙就是花旦，加上插科打诨的小丑，三个角色就凑出了一台朴素的“三脚戏”。戏文里，有南山种麦、牧牛看灯，唱的是婆婆骂鸡、女婿上门。锣鼓一响，人声帮腔，满台都是山风野气、人间烟火。
主持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项目《浙江睦剧史》的杭州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良成介绍，作为山歌类剧种，睦剧风格淳朴粗犷、活泼风趣，曲调朗朗上口，带有鲜明的淳安地方文化特色。
山野为壤
从稻浪间唱出的腔
每逢春节元宵，新安江两岸的市井乡间便有歌舞巡演，跳竹马尤为盛行。清光绪年间，湖北黄梅采茶戏与江西赣东采茶戏沿水路传入浙西，与当地的竹马班相遇。采茶戏的剧目、曲调与竹马班的歌舞身段融为一体，再添上淳安的方言土语、风俗人情，一个小戏种便在稻浪与茶垄之间悄然萌芽。
起初，它只有小生、小旦、小丑三个角色，演的是田间地头的寻常事，“三脚戏”之名由此而来。后因流行古睦州的淳安、常山、开化一带，睦剧便因此得名。
睦剧生长于山野，曲调以湖广调和三脚调为主。湖广调有湖广头、紧板、急板等成套板式，旋律优美；三脚调则接近山歌民歌，或高亢激越，或缠绵抒情，或轻快欢悦，满带乡村风情。锣鼓穿插在逗、句、段、曲之间，人声帮腔随之应和，整个舞台便活了起来。
传统的睦剧，是一部农耕生活的百科全书，民间也流传“三脚班，三脚班，不出皇帝，不出官”的说法，题材多取材于农村日常生活。
传统小戏如《南山种麦》《牧牛》《看花灯》《补背褡》《磨豆腐》《借墨斗》，无帝王将相，也少有才子佳人，全是农村劳动群众的柴米油盐——婆婆媳妇、女婿上门、借茶讨饭、吵架和好。戏里没有圣贤书上的大道理，而是灶台边的故事、田埂上的日常，充满了生活的本真。
戏台之上，淳安当地方言道白，表演自然、活泼、粗犷、朴实，乡土风味扑面而来。
在淳安，睦剧还常与竹马相伴。红、黄、绿、白、黑五色竹马，分别代表状元、青衣、小生、花旦与丑角。昔年戏班“白天跳竹马讨彩，晚上唱三脚戏谋生”，田间地头皆是舞台，是真正的“农民演农村事给农民看”。
薪火未熄
从枯荣里重生的草
1928年至1934年，睦剧迎来黄金发展期。彼时，淳安的三脚戏竹马班一度多达90余个。锣鼓一响，山野沸腾。先跳竹马，后唱戏文，常常从农历十二月一直演到来年二月。上世纪60年代到上世纪80年代，剧团发扬着“一根扁担两条腿，走遍淳安山和水”的精神，不仅在本地演出，足迹也遍布周边市县。
传统戏剧总难免经历兴衰沉浮，睦剧也不例外。它走过了一段“消失与重生”的岁月。
由于经费拮据等原因，1989年，淳安县睦剧团解散。好在，火种还在。热爱睦剧的各界人士自发组成了睦剧艺社，为睦剧的传承与发展贡献力量。
2005年，睦剧被列入浙江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5年，淳安县决定重组睦剧专业剧团，存在缺乏资金和专业人才、设备老旧等问题。怎样才能让剧团焕发新生？大家有一个共识：一定要改革创新，具有时代色彩。改成什么样？答案很接地气：让那些穿着牛仔裤、戴着眼镜的小青年，也愿意走进剧场听戏。
为挑选真正热爱传统睦剧的接班人，筹备过程中，团队跑遍全县20多个乡镇、300多个行政村和省内外7所职业艺术院校，通过走村入户、利用网络发布“英雄帖”等多种方式招聘演员。
如今，剧团抢救性收集整理了30多首原始曲目，复排了《牧牛》等二十余出传统剧目，原创大戏《锦里家园》，更是把那段因为水库移民而淹没在水底的往事搬上了舞台。
重组以来，县睦剧团每年开展送戏下乡约一百五十场，通过推动政府资金扶持、校园传承等多项措施，学校里的孩子们也学起了睦剧唱腔。这朵山野小花，终于重新绽放于舞台。
乡音远播
旧调里开出新的花
睦剧生于田埂，长于乡野。创新，是这株老树重焕生机的关键。但创新不是连根拔起。唱腔是睦剧的魂，丢了魂，戏就散了。在这一前提下，一代代睦剧人，对内容、形式进行了适当改变——过去睦剧用淳安方言，唱法老套，有地域限制，如今戏台上有了普通话演绎的剧目，有的还融入了现代民族唱法，助力睦剧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近年来，淳安县睦剧团先后编创原创睦剧大戏《茶山村的故事》《锦里家园》，原创现代小戏《春日暖阳》《田园睦歌》《春暖茶飘香》《金山银山》《康美千岛湖》《一把尺子》《茶香歌声飘》等大小戏20余部。
2024年6月，原创剧目《何以为官》正式展演。故事以海瑞在淳安救灾安民的真实事迹为骨，以细腻笔触为肉，塑造了一位刚正不阿、一心为民的清官。剧目在“决不欺民”的主题上浓墨重彩，情节起伏跌宕，人物立体鲜明，舞台呈现写意流畅，引得观众共情共鸣。这出清官戏，也一举斩获杭州市新剧项目汇演六项大奖。
此外，杭州千岛湖睦剧团编排了原创睦剧大戏《海瑞夫人》。全剧采撷一代廉吏海瑞多个民间故事进行创作，节奏明快，注重真实性与戏剧性的结合，讲述了淳安知县海瑞夫人秀兰的传奇故事，塑造了一代清官夫人亲切而坚韧的新形象。
如今，睦剧也尝试走出国门。
今年2月，淳安睦剧团成立以来首次踏上国际舞台。在杭州非遗嘉年华·新马站专场演出中，剧团精心遴选《南山种麦》《跳魁星》等经典剧目，前者以诙谐对白演绎农家夫妻勤劳质朴的生活智慧，后者以喜庆唱腔传递新春美好祈愿。为了让海外观众更好地理解剧目，剧团提前准备了多语言剧情简介，并通过简化程式、强化视觉表达等方式优化呈现——既守住了睦剧“唱、做、念、舞”的传统根脉，又融入了现代舞台审美，非遗的本真没有丢，又兼顾了跨文化传播的适配性，让古老剧种在国际舞台焕发青春活力。
借着这个机会，睦剧团还走进新加坡淡滨尼天地社区广场与新达城商场，将睦剧艺术融入当地市民的日常烟火中。
这一次，睦剧的乡音，也能在他乡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