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簧声里，甬城回响
本报记者 陈素萍
视觉中国供图
水袖拂过石骨山下的稻田，几声清亮的乡音从田埂上飘起。两百多年前，宁波乡间的农民放下锄头，随口唱起田头山歌、演绎身边故事。这便是甬剧最初的样貌。
从“串客”到“宁波滩簧”，从“四明文戏”“改良甬剧”到定名“甬剧”，这门以宁波方言为载体的地方戏曲，历经数代艺人的打磨，在时代浪潮中不断新生。2008年，甬剧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如今，全国唯一的专业甬剧团里，一群“00后”传承人正用沉浸式新剧、室内乐融合、数字技术赋能等创新方式，让这门两百岁的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的舞台上唱响“宁波声音”。
滩簧溯源
田埂上长出的戏文
甬剧的根，扎在宁波的田间地头。
主持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项目《浙江甬剧史》的浙江音乐学院戏剧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蒋中崎评价：“甬剧是从宁波的田间地头孕育出来的地方戏曲剧种，用宁波方言演唱，音乐声腔属于花鼓滩簧声腔。”
清乾隆、嘉庆年间，鄞县、奉化一带的农民在农闲时节“串客”，三五人聚在一起，以田头山歌、对山歌的曲调，即兴演唱身边故事。这便是甬剧最早的雏形。
彼时，角色行当已初具雏形，分为生、旦、丑、老生、老旦五类，其中“生”又称清客，“旦”分为上旦和下旦，“丑”又称草花。
随着商业发展，这种乡间小调走进城镇茶楼，吸收了“四明南词”的婉转、“乱弹”的高亢，逐渐演变为“宁波滩簧”。表演也从一人多角的坐唱，发展为分角色的立台演出。这一时期的甬剧，曲调丰富，“基本调”叙事清晰，“四明南词”抒情细腻，“二簧”激昂高亢，地方小调则活泼俏皮。
1924年，“宁波滩簧”改称“四明文戏”。这一时期，在十里洋场的竞争激荡中，甬剧开始从清装戏向西装旗袍戏过渡，剧目取材更加贴近城市生活。1944年，甬剧戏剧团打出“阿拉改良了”的横幅，宣告“改良甬剧”时代的到来。
新中国成立后，之前已经处于濒危状态的甬剧，重新焕发了生机。1950年，“甬剧”正式确立，这门扎根宁波的地方戏，终于有了自己的“身份证”。
甬剧的历史演变脉络，恰如蒋中崎所概括的那样：从田间地头的草根艺术，到都市舞台的改良求变，甬剧始终保持着与现代生活的紧密联系，擅长从社会现实中汲取创作素材，以生活化的表演打动人心。
九代赓续
“天下第一团”的守与创
一个剧种能传承下去，靠的是好的作品、好的演员。
传承谱系上，甬剧已延续九代。从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柳汀、王锦文的深厚积淀，到第八代青年领军人物苏醒的开拓创新，再到第九代“00后”演员的青春接棒，甬剧的薪火在一代代艺人的血脉中赓续不绝。
目前，全国唯一的甬剧专业演出团体是宁波市甬剧团，成立于1952年。
宁波市甬剧团被称为“天下第一团”，这个称号既是荣誉，也是挑战。为了破解“独生子”困境，甬剧人走出了一条“订单式”培养的道路。
2012年，剧团启动抢救性保护工程，整理失传小戏、设立传习中心。2016年，宁波市甬剧研究传习中心正式成立，专门从事甬剧艺术的研究、保护与传承工作。2021年起，剧团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合作开设甬剧大专班，定向培养第九代传承人。如今，这批“00后”演员，已正式入团挑大梁。2024年，由他们全阵容出演的传承版《杨乃武与小白菜》成功上演，宣告甬剧的“青春血脉”已然接通。
甬剧的剧目匣子里，珍藏着诸多经典。
《半把剪刀》《天要落雨娘要嫁》被誉为“甬剧双璧”，与《田螺姑娘》一起，成为几代宁波人的共同记忆。《典妻》的出现，被学界视为甬剧振兴的里程碑，这部改编自柔石小说《为奴隶的母亲》的剧目，一举斩获中国艺术节文华大奖，让全国观众重新认识了甬剧。
近年的新创剧目同样令人瞩目。2025年，原创甬剧《宝顺轮》讲述宁波商帮传奇，荣获浙江省戏剧大赛优秀剧目，主演苏醒因演出时情绪过于投入而流鼻血，这段“戏比天大”的片段在网络上获得过亿播放量。
“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文化，只是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作为宁波市甬剧团副团长，苏醒说，剧团下乡演出，常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年轻人，“只要我们把故事讲透彻、讲真切，年轻人自然会主动靠近。”
守正创新
老腔在新声中破圈而行
传统的甬剧，正以全新姿态走进当代观众的视野。2025年，甬剧人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答卷：全年完成128场演出，足迹遍布剧场、学校与乡村。
从田埂到茶楼，从上海滩到国家大剧院，甬剧走过了两百年风雨。今日的甬剧，正以青春的姿态、开放的胸怀，在守正与创新的平衡中，续写着属于自己的“青春密码”。
在内容创作上，甬剧坚持“现代戏”传统，用戏曲讲述当代故事。2022年首演的《柔石桥》，以左联五烈士之一柔石的生平为蓝本，荣获第十八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奖、第十五届浙江省戏剧节兰花奖·新剧目大奖，2024年登上国家大剧院舞台，实现了甬剧在国家最高艺术殿堂的突破。
在艺术形式上，甬剧大胆突破传统框架。2024年推出的沉浸式实验甬剧《入戏·风雨祠堂》，打破镜框式舞台，让观众走进戏中成为参与者。2025年，“甬乐华章”沉浸式室内音乐会首创“室内乐+甬剧唱腔”形式，运用现代作曲技法重构传统声腔，让古老非遗拥抱时代审美。这一系列创新实践，已走进宁波各大高校，让莘莘学子近距离感受乡音之美。
在传播方式上，数字技术为甬剧插上翅膀。2026年1月，宁波财经学院与宁波市甬剧研究传习中心共建“甬剧数字创新与传播平台”。此前，双方已合作推出《游甬剧》H5互动体验、甬剧《典妻》数字文创等项目，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讲述甬剧故事。宁波市甬剧研究传习中心副主任薄孝波说：“甬剧传承既要坚守艺术本体，也要顺应时代传播潮流。数字技术为甬剧提供了多维表达空间。”
蒋中崎在《浙江甬剧史》中写道：甬剧始终保持着从社会生活中汲取创作素材的传统，以生活化的表演、夸张幽默的风格，表达着真实含蓄的情感。
作为一种地方戏，两百年来，甬剧一直走着属于自己的、跟时代一起发展的道路，也唱响了独特的宁波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