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北山街道一处老旧小区里,一袋垃圾在六楼放了两天,78岁的郭大伯已无力自行下楼。
而同社区一条巷子外,60岁的王阿姨有着满腔热心,却“力不知该往哪里使”。
近在咫尺,彼此不知。老龄化深水区里,一面是高龄、独居、失能老人的照护困境;另一面是浙江400多万老年志愿者的“闲不住”。那些散落在街巷的善意,能否编织成一张互助网?
4月29日,民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今年以来,浙江各地纷纷开展试点,因地制宜探索互助养老服务的落地路径。近日,本报记者走进杭州、宁波、衢州的街巷里弄,探寻互助养老的真实模样。
供需如何对接?
“社区里不缺热心人,但之前的‘信息不对称’让互助形不成合力。”杭州北山街道党工委副书记何卿坦言。
今年4月,北山街道经过调研,梳理出了蔬菜代买、上门理发、应急帮扶等“高频刚需”。一张“低价清单”应运而生,社区线上建起“能人群”和“需求群”。
92岁的独居老人朱奶奶,在需求群建立第一天便发了一条求助:“谁能上门给我理个发?”60岁的王阿姨看到后立刻接单,当天携带工具上门,只收5元钱。
考虑到部分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街道还设了线下联络点,由物管会工作人员“派单”。何卿说,目前两个试点已完成服务对接154人次。
北山街道的实践证明,善意可以被组织起来。但线上“派单”依赖社区工作人员,社区“能人”发掘也离不开网格员走访,一旦全面推开,服务的精准和及时怎么保证?
宁波的选择是向技术借力。在鄞州区东柳街道,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推出一款互助养老小程序。老人在平台点击“发个心愿”,就能通过AI助手用语音发布需求。“社区能人”通过平台直接接单,不需要社区工作人员介入。
该街道副书记严科平介绍,加入小程序的“社区能人”还不够多,该街道正考虑引入第三方资源作补充。
“外援”力量应否引入?
低龄老人能陪着聊天、买个菜、理个发,但遇上康复治疗、夜间陪护、失能护理,再热心的“能人”也力不从心。
采访中,受访街道负责人不约而同提出了一个困惑:是否应该引入更专业的“外援”来扩充互助养老的能力边界?
记者走访了解到,不少街道社区将“外援”力量分为两类:一类是有惠老意愿的实体商家,如中医馆、口腔医院及一些餐饮店;另一类是专业护理机构,能提供失能照护、康复治疗等刚性服务。
为保障互助养老的公益性,宁波鄞州区下应街道选择了一条引入“外援”的渐进路径:先引进实体商家的志愿服务作试点,观察其参与效果和适配度,再决定是否引入专业养老机构。“我们街道有五家医疗机构、药店为老人免费提供义诊、推拿、理疗、药品配送等服务。”下应街道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
但瓶颈也随之浮现。上述街道负责人告诉记者,有长者家属反映老人出不了门,失能老人需要上门洗浴、居家康复、心理疏导等服务,路边的商家提供不了。
因此,下应街道开始尝试与专业养老机构“福寿康”合作,为老人对接上门服务,并谋求低于市场价格的收费标准。
这种专业护理机构“嵌入”社区的路径,在衢州走得更远。去年3月,衢州市柯城区滨一村社区联合朗馨智慧养老公司,租下小区里的闲置住房,改造成“嵌入式”家庭养老公寓,目前该养老公寓4套房源中,3套已住满。比如86岁的毛奶奶住的单间包房每月3500元,含三餐、保洁、助浴、理发,床头可以一键呼叫护理员。
江山市虎山街道市心社区联合乐邦为老服务中心,则推出“早送晚接”的日间托管,按半天、一天、一个月灵活托管。每日收费20-50元,还能使用民政养老消费券。有老人家属告诉记者,自己白天没办法陪护老人,这种接送托管服务让他很安心。
各地“外援”的尺度各不相同。但走访下来,几位街道干部的困惑相似:究竟该不该引入第三方力量?是仅仅把专业服务送上长者家门,还是把机构直接搬进社区?
“‘嵌入式’养老公寓和‘日托’养老,本质上对应着小规模养老机构和喘息服务,都属于正式的照护服务形式。”一位老龄事业从业者告诉记者,“它们与互助养老服务存在清晰界线,如果‘嵌’得太深,互助养老与正式养老服务体系就没了区别。”未来的考验或许在于,能否在二者之间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情理法边界如何划定?
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收取低偿费用后,互助是“情分”还是“本分”?邻里伸出的每一次援手,背后的风险谁来承担?
这道心坎背后,是“社区能人”们更深的顾虑:哪怕只收了成本费,志愿服务好像就成了买卖,自己是不是要背上更多责任?
今年,杭州下马塍社区引入第三方机构“银发马塍mall”,由平台统一梳理需求、对接服务、定价收费,再支付给服务提供者。一个公益的平台,巧妙地化解了“面对面谈钱”的尴尬。
收费的“心结”解开了,但风险这个“心结”仍悬在半空。一位社区干部告诉记者,曾有长者家属私下向他咨询:“如果付了钱,性质就不一样了,是不是双方要签雇佣合同?”
低偿,让互助行为从“纯帮忙”滑向了一种模糊的“准契约”,风险边界反而更难以界定。互助过程中如果出现意外,谁来为这份被组织起来的善意兜底?
2015年以来,杭州市老年人意外伤害保险就已被纳入民生工程。有街道进一步呼吁,是否可以在此基础上,开发专门针对邻里互助场景的普惠型保险产品,“让善意都有保障”。
宁波鄞州区东胜街道则拿出了一份互助契约。4月中旬,该街道拟出一份《邻里互助免责声明》,将“互助养老”行为界定为“居民之间的自愿守望相助行为”:无偿服务属于义务帮工或好意施惠,不产生劳动关系;低偿服务属于成本补偿的非商业行为,不构成消费服务合同。浙江大才申律师事务所主任方智表示,通过服务事前签署免责声明,一定程度上能为居民起到“定心丸”的作用。方智也建议,签署形式可更加灵活,“志愿者、长者分别向社区签一份即可,不用每次服务都由双方签字。”
浙江的这场试验,底色是温暖的,但路径是审慎的。它试图在效率至上的现代社会中,找回一种“邻里相望”的传统资源,做到既不失温度,又足够坚韧。它还需要更精巧的制度设计、更托底的风险保障,也需要整个社会对“老”这件事有更清醒的认知和更耐心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