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后,我第一次注意到“距离”这个词,是在杭州到阿克苏的机票上。四千八百多公里,横跨半个中国,那时的我,以为距离只是地图上的几个刻度。
来到阿克苏的第一天,没有热巴,没有娜扎,只有黄沙在头顶嘣嚓嚓。给杭州的家人发消息,说这里很干,他们回复说杭州在下雨。那一刻,距离是屏幕上不同的天气预报。他们说想吃我寄的冰糖心苹果,我说年底带回去。话语间,距离被拉成时间的线段。
但渐渐地,我发现距离在缩短。今年肉孜节前,王三街上的大叔吐尔逊端来一盆手抓羊肉。他不会说汉语,我不会说维吾尔语,但他的手势我能懂:吃,多吃。那顿饭,我们靠着比画和笑容交流,竟然聊得热火朝天。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朋友。”那一刻,距离只是一个词。
三十年前,浙江援疆前辈们来到这里时,距离是一封家书要走一个多月,是冬天大雪封山后的音讯全无,而现在,我可以在阿克苏给杭州的同事点一杯咖啡。科技让距离变得越来越看得见——屏幕上的照片、视频通话里的笑脸、快递包裹上的物流信息,都在告诉我,距离不过是一个可以跨越的数字。
在阿克苏的沙漠边缘,我见过援疆医生在手术室里为当地老人切除白内障。当纱布揭开,老人重见光明的那一刻,他握住医生的手,用维吾尔语说:“热合麦特(谢谢)。”我知道,三十年来,无数像他这样的故事在发生,距离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拉近的。
而有些事情的距离甚是微妙。杭州,阿克苏,隔着手机屏幕和朋友聊天。我想吃温州的瘦肉丸,那一头想吃新疆的甜瓜。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不是“等我回来”,就是“等你回来”。这个“等”字,把距离变成了期待。
回到杭州开会时,同事问我新疆远不远。我说,不远,一张机票的距离。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距离不是地图上的刻度,而是从“他们”到“我们”的心理跨越。当我习惯了馕的味道,当吐尔逊大叔学会说“你好”,当我在古尔邦节和当地人一起跳舞,这段四千八百多公里的路,就这样被走完了。
看得见的距离,最终会变成看不见的。
王小波说过:“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我的诗意世界,就在这四千八百多公里之间,在我与阿克苏这片土地之间,在那看得见却终究被跨越的距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