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2年立秋时分的一个午后,别人家都还在躲避午后的高温,父母已经挑起一担尿出发,准备去田里兑了水浇玉米苗。
“双抢”过后,农活稍微空闲,午后的田畈不见人影,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父母知道我力气小,这酷暑天大中午,这陡峭的山路,空手都吃力,还要挑一担尿上山,肯定吃不消,只让我挑一簸箕复合肥在后面跟着,不肯让我替他们一程。
头两天,高考成绩出来,我再次名落孙山,心情低落,父母劝我想开一点。
三考三落榜,我本无脸出门,但田里农活不等人,父母这么辛苦,本已愧对他们,怎么还好意思躲在家里要死要活?只得硬着头皮出门,暗暗庆幸,这热死人的路上没碰到一个人。
两只陈旧的尿桶在烈日下泛着暗沉的光,两个稻草圈浮在上面,随着父亲的脚步,一前一后微微晃动着,阻止着尿液溢出。
山路有几处特别陡峭,被人用锄头掘出几个泥窠,算是台阶。父亲只能侧着身,拄着棒柱,将脚前掌踮在仅能容下半脚的泥窠上,一步一步地向上挪。父母轮换着前行,汗水浸透的衣服粘在他们后背,小腿上暴涨的青筋如同爬满了一条条粗壮的绿色蚯蚓。
终于到了上山头水塘的塘塍上,父母早已累得直喘气,浑身被汗浸透,赶紧到水塘里洗一洗汗水,凉快凉快。
父亲说:“我们先去种豆,把尿桶停到阴凉处,等日头落山了,再挑到田里,兑了水浇玉米苗。”
待得太阳偏西,玉米田里已经晒不到太阳了,还在种豆的父亲交代我:“你去把那担尿挑过来吧。”
塘塍跟玉米田只隔着一丘田,这点路我去挑过来应该是没问题的,刚好去水塘那边凉快一下。
到了水塘边,先下到水里凉快了一下。浑身湿漉漉地,山风一吹,倒是凉快了许多。来到尿桶边,我拿起扁担撸好络头,半蹲下身,一手拄着棒柱,一手随意地搭在扁担上,慢慢站起来。
就在我站直身子,抬腿开步的刹那,脚底湿滑的拖鞋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肩上的扁担‘啪’的一声翻转过来,像一记羞辱的耳光重重地抽在我脸上。扁担后头的络头瞬间滑脱,尿桶直坠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前面的尿桶被向前抡飞的扁担带倒,桶中的尿液“哗”的一声如决堤般涌出,浸透了干渴燥热的泥土,嘶嘶地冒着热气,顺着塘塍的斜坡瞬间消失在草丛深处,最后流到了水塘里,只有那只臭烘烘的稻草圈,滚落在塘塍边的杂草中。
我跌坐在草地上,看着侧翻在地、空空如也的尿桶,看着地上那一大片黄黄的尿渍,跪起来,盯着那片渗进泥土的尿渍,伸出手,又缩回来。
脸上开始火辣辣地疼,水塘很静,我盯了很久。
父母听到响声,远远地看到了我这边的情景,放下手中的活,赶紧顺着田塍跑了过来。
母亲赶紧把我扶起来,拍拍我身上的泥土,拾起扁担,责怪父亲:“你怎么又拿这根扁担来担,这根扁担老是会反转打脸的,下次不要用了。”
父亲扶起我面前那只侧翻在地的尿桶,走过来问我:“人没事吧?”
看着泪流满面的我,父亲说:“你也别难过了,你看,这不是还有一桶没翻吗?多兑点水就好了。”
父亲拿起空尿桶放到没翻倒的这只尿桶边说道:“这天旱我们种不了水稻,我们就种玉米、种黄豆;考不上大学,我们去打工、学手艺。你看那么多人没上过大学,不也过得好好的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要愁。”
父亲将另一桶尿匀成两个半桶,挑到塘边。夕阳将他佝偻的脊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阳光照在黝黑锃亮的背上,像水面一样反着光。我怔怔地看着一辈子沉默寡言的父亲,蹲下身,将剩下的两半桶尿,舀上清水,兑满。
父亲挑起担子,我和母亲慢慢跟在后面,一起往田里走。父亲脚步稳稳踩在窄窄的田埂路上,扁担在肩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太浓了怕烧苗,”他回头对我说,“兑淡点,慢慢浇,根才扎得深。”
以后的日子,打工、结婚、生子、创业,整日忙忙碌碌为生活奔波。
为了让自己不再只做一个“满嘴说的都是吃的小商贩”,在高中毕业近30年后,又买了些名家名著来读,重拾纸笔,以三尺柜台为书桌,守店之余记录一点平凡生活。
文章时有在县、市报刊上发表,并得以加入县、市作协和中国散文学会。父亲听说后,打电话来说:“这算起来,也能抵得上以前的‘秀才’了吧?你这30年的‘老童生’名头,也能摘掉了!”
我自嘲道:“发表几篇文章就是秀才了?就算是,也还是个‘落第秀才’呀!”
不觉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4年了。冬至回老家祭祖,母亲让我去杂物间找东西。当年那担尿桶与扁担,蒙着一层灰,静静地躺在墙角。田地被政府征用后,尿桶扁担已无用武之地,母亲却没舍得扔掉它们。
我吹了吹扁担上的灰尘,用手轻轻抚摸扁担上熟悉的纹理。
模糊间,我仿佛又看见那只翻倒的尿桶,父亲弯腰把它扶正,往半桶尿里兑上水,挑起扁担,不说话,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