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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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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建安帖》:
诸暨世家珍藏

日期: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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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对王厚之这个名字,今天多数人有点陌生,但若提起其高祖亲族,那就如雷贯耳,家喻户晓了。而当你对王厚之有基本了解后,或为感叹,名门望族的人才辈出,也是要累积而成。

  王厚之(1131-1204),字顺伯,号复斋,南宋乾道二年(1166)进士,历任两浙路转运判官、临安知府等职。辞官归乡后,潜心学问。他的高祖王安礼,为宋神宗时尚书左丞,属宰相之职,又是大名鼎鼎的宰相王安石亲弟弟。王厚之祖父王榕出任诸暨知县时,举家定居诸暨,父亲王瑊曾知通州。因这一脉宰辅家世,王家在诸暨城东所建宅第取名相门坊。王厚之去世后,墓葬今诸暨市璜山镇宝峰山麓。这些事迹《嘉泰会稽志》《会稽续志》及明清诸暨县志都有载。

  王厚之仕途算不上十分显赫,但学术成就非凡,毕生笃好金石碑碣之学,每得一书一器,必精审细读,辨其真伪,书画鉴别,名闻当时,比肩米芾,为公认的著名金石学家、藏书家。

  此处重点谈谈王厚之收藏的《建安帖》。建安帖又名《建安灵柩帖》《四月五日帖》,是王羲之行草尺牍里极具分量的哀恸名帖,情感基调、书法气韵与《姨母帖》一脉相承,尽显魏晋书法尚韵之美。帖文内容涉王氏家史与东晋社会生活,历来为文人墨客所重。

  《建安帖》传世文本为:

  四月五日羲之报:建安灵柩至,慈荫幽绝,垂卅年,永惟慕,痛彻五内,永酷奈何?无繇言苦,临纸摧哽。羲之报。

  大意是:四月五日,羲之敬复。建安送来的灵柩已到。慈亲庇荫离世已近三十年。长久追思,悲痛彻内,无尽痛苦如何承受?这份苦楚无处诉说,面对纸墨哽咽难言。羲之顿复。

  综合史料可知,帖中“建安灵柩”,正是指其母亲遗骸。魏晋书信中,“慈荫”指代母亲。王羲之父亲在永嘉三年(309年)左右失踪时,王羲之只有六七岁,幼年失怙,全赖母亲抚育,因而用“慈亲庇荫”十分贴切。这书帖当写于永和十一年(355年)左右。帖文情感沉郁,端肃凝重,是王羲之尺牍中抒发哀思典范之作。

  而这份十分珍贵的法帖,正是王厚之祖传家藏,《嘉泰会稽志》卷十六载,王厚之“家世有右军茧纸建安帖,尤所宝惜,常以自随。”

  与王厚之同时代的鉴藏名家赵希鹄,曾亲见这件真迹,并在《洞天清禄集》留下清晰记录,为《建安帖》的真实性提供了第一手印证:

  王氏所藏右军《建安帖》真迹,今在长沙士夫家。其帖本云:“四月五日羲之报:建安灵柩至,慈荫幽绝,垂三十年,永惟崩慕,痛彻五内,永酷奈何?无由言告。临纸摧哽。羲之报。”予尝见之,乃是茧纸,紧薄如金叶,索索有声。王顺伯出入尝以王羲之茧纸《建安帖》自随,轻不示人。近长沙又有别本,乃摹《阁帖》为之,全类恶札,不可不辨。

  赵希鹄进士出身,博学好古,收藏甚富,精于文物鉴定。所著《洞天清禄集》是中国最早系统论述文物鉴赏的专著,《四库全书》称其为“鉴赏家指南”。

  赵希鹄所见《建安帖》以茧纸书写,质地紧薄如金叶,摸时“索索有声”。王厚之随身携带,极少轻易示人。而赵这次长沙所见别本,则笔法粗俗,显是比照《淳化阁帖》翻刻摹写。

  这段记载,也是《建安帖》在南宋有真迹传世的目击记录,其后《佩文斋书画谱》《越中金石记》均据此转述。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真迹所用的茧纸,与王羲之所写《兰亭序》的纸张是同一品类。茧纸又名“鱼卵纸”,虚柔滑净,是魏晋时期名贵好纸。而这种名纸,就产自吴宁县——东汉兴平二年,分诸暨地界为汉宁县,吴改为吴宁县,宝鼎元年改属东阳郡,隋开皇九年废吴宁县,辖境主体复归诸暨,今诸暨大门里一带就是其故地。孙绰之兄孙统任吴宁县令时,常以茧纸作礼,馈赠书林高门。王羲之选用此地名纸写家书,复让这件珍品又与诸暨故土结下不解之缘。

  再考《建安帖》源流,唐初已入宫廷内府,禇遂良《右军书目》有著录。然而名贵书画从官府流向民间的历史时机又出现了,武则天后期,王羲之墨宝逐渐流出宫闱,散入宗楚客、太平公主诸家。他们破败后,又复散向民间。《建安帖》后世翻刻不绝,今国家图书馆亦有藏本,但唯有王厚之收藏的茧纸真本,最为珍贵。

  《嘉泰会稽志》卷十六评价王厚之:“厚之平生澹泊无他好,独好聚金石刻,甚于嗜欲……家世有右军茧纸建安贴,尤所宝惜,常以自随。”

  除了《建安帖》,王厚之精研王羲之书札碑帖,仅《兰亭序》拓本收藏百余种,其中淳熙五年(1178)所写《定武本兰亭叙跋》,庆元二年(1196)《定武本修禊叙跋》至今仍为书法界所珍视。

  《定武本兰亭叙》为欧阳询书丹的石刻,因北宋时在河北定武发现而得名。王厚之收藏的定武本《兰亭叙》上,尤袤、杨万里、朱熹、陆九渊、陈傅良、周必大、楼钥等有题跋。

  这里节录三家代表性跋语,尤袤写道:“唐文皇既得《修禊序》……至今不知几本,而独贵定武。顺伯诸本皆佳……此本旧所榻,尤可贵。余见《兰亭序》多矣。”尤袤字延之,为南宋四大诗人之一,曾任礼部侍郎、中书舍人等职,见多识广,是精通版本的藏书家。

  心学宗师陆九渊的跋文为一段有趣的争论:“余尝从王顺伯求现所藏《兰亭》,二本相类,一肥一瘦。尤延之谓瘦者乃真定武本,而顺伯则主肥者。二公皆好古博雅,其辨古刻之真伪,皆为后辈所推。”陆九渊是王厚之妹夫陆九龄的弟弟,既是至亲又是同道,这段记录格外生动。

  而朝廷大臣、文学家楼钥的题跋兴味盎然:“顺伯好石刻成癖,《兰亭》善本收至三四未已……余家无一名帖,顾心好之,把玩不忍去手。”字里行间是对王厚之藏帖的钦慕,从侧面印证了他的藏品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