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
铸葵成山,翻越不止
在5月30日上午,“葵山——许江艺术展”开幕式前,有一辆接送嘉宾的车从酒店开去了广东美术馆二沙岛的老馆。一车老朋友到了现场才知道:展览其实开在白鹅潭的新馆。车开回珠江南岸的路上,大家说:“这莫不是许江策划的?!”
许江在展览开幕式上讲了这个插曲,台下都会心地笑了——2007年,许江第一次在广东美术馆举办大型个展,就在二沙岛老馆。20年过去了,许江带着葵又来了。新作有什么变化?许江说:“葵长大了!葵花如山,葵花如塔。”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大家落座在葵的怀抱中——2024年正式开馆的广东美术馆新馆,中央大厅有1000多平方米:九尊面朝东方的红铜葵阵中,每一朵葵高4米,葵盘直径4米,它们曾在新中国诞辰70周年时集体亮相献礼;今天它们从各地聚集,穿越大半个南中国来到珠江边。这些硕葵,有的昂首怒放,有的含苞待放:从正面看,它们像群山一样壮阔,从侧面看,它们又像波涛一般汹涌。
“葵山”共展出许江的380件作品,涵盖油画、雕塑、水粉、铜腐蚀等多种创作媒介。策展人皮力说,许江是一位深耕型的艺术家,他确定一个母题之后,会以经年的跨度尝试不同媒介的创作。“‘葵’和‘山’涵盖了许江近50年绘画生涯一半的时间,也是他21世纪创作中贯穿始终的两个创作母题。”这次展览以“葵山”作为主题,正是想展示艺术家如何发掘、发挥经典的母题。
2003年8月,许江在土耳其马尔马拉海峡附近偶遇了一片老葵,熟过而未收割,通体褐色,仿佛钢浇铁铸,也像一批老兵站在那儿,等候最后一道军令。
那天再上车,走了100多公里,竟是特洛伊古城遗址。刚看过一岁一枯荣的葵,随即遇见层积数千年的人类文明,那个瞬间,许江的心被怦然激活了,“葵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物种,更是一种精神物种。”
艺术界说,许江跑进了这片葵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对许江来说,葵是一种方法。他画的都是群葵,它们苦,苍茫,但它们无言,从不抱怨。
“葵山”布展结束那天,许江把《葵山》画册送给现场的工作人员。每一本扉页上都有“To签”,写着:某某小朋友清赏。
我们这些“小朋友”从没看到过许江长头发的样子,不知道“许江”是他少年时代时自己改的名字,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许江生来就是大艺术家许江。
小友们就问他:在一个相对受困的环境里,年轻人怎么追求更多的可能性?如何在时代剧烈转弯的时候,仍然能够抓住某些东西?
他说你必须面对问题,躲避没有用,想骗自己更没有用。“真情实感是最关键的。”
真情实感需要不断地磨炼。对许江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画画。
这次展览展出了近400件作品,结果许江说“其实,我画的画是这里的3倍到10倍。我画了无数的画,但是真正自己满意的很少,大部分都不满意。”
“失败了再画,不断地向昨天超越,每天都相信我今天的这一笔一定是最好的。这样你就有一种燃烧自己的能量,冲上去。”
许江出生于1955年,今年71岁了。他们这一代遇到过时代许多次急转,没有被离心力甩下的人,都有各自的生存方法。
2009年春天,作家余华去了趟许江的工作室,1960年出生的他在一片葵园中感叹:“向日葵们百感交集地聚集在许江的画布上”。“葵”曾经是一代人仰望太阳的共同意向;但是他们长大了,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向日葵曾经有过的辉煌意义在逐渐的陈旧中失去了。
余华说,许江把他们童年的葵找回来了。他也把葵传递给了后面的代际。
今天的展厅里,观众在展厅穿梭于世界各地、各种材质的青葵,老葵,硕葵,残葵,风葵,雪葵当中,一年四季、东方西方,大家在百感交集中,被许江带着走进了山里。
1970年代初,18岁的许江高中毕业以后在福建沙县上山下乡。当时他兼任3所山村小学的代课教师,每周在相距十几公里的3所学校之间跑。山路陡峭,走一步一抬头“鼻子会碰到上面几级台阶”。在这样艰苦的年代里,许江就在来来回回前途渺茫的山路上,他画了很多山。
那时候,许江的心里还不敢妄想真能成为画家,“但是我想,经历山岭起伏的跋涉,当登临山顶的那一瞬间,我要把心中的欢快画一点下来。”这是他最早学画的一点微薄但是非常自然的动机。
“葵山”现场,从布置成写生现场的“众览”厅拾级而上,一路登临,一览众山小。再走进“怀山”厅的山林深处,人被全山、立山包围,行间完全体会到苏东坡在《后赤壁赋》中描述的“悄然而悲,肃然而恐”。
许江把中国传统观山水的方法和感受,转换到油画的创作中去,尺幅不大的画面空间里,整座山铺面而来,烟云缥缈。这是中国画独特的画法。
许江这样的画家,要把中国人表达情感的方法,用绘画展示出来。他的画,让人感到有文学性。
吴冠中先生以前谈许江的画,“可贵在有诗性。”
“我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褒奖。”
许江确实写诗,还写得很快。这回在展厅里采访时,他跟主持人说,如果现在给他5分钟,他转到这片葵园里头,就能写出一首诗。
2023年下半年,许江在北京798办了个展“所念皆山”,开展已是深秋。前一天大家晚上忙到深夜,一大清早许江又来了,没人开门,等在门口的他也不急,写起了诗。“诗不好,但是真实地记录了我的内心。”
就在一个月前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开幕期间,许江和今年中国馆的策展组——中国美术学院团队一起,每天至少在水城暴走两万步,工作、社交忙到深夜;但第二天他仍然能早起,先写诗,发到群里。生命力甩开年轻人十座桥。
有重要展事时,许江常常会写诗,发给同事。大家也不紧绷,老院长腹有诗书,画家之间以文字交流也是种日常。
但是今天有个新的问题了,“以前他们(给诗歌)点个赞就完了,现在糟了,他们用人工智能了,回头回我一首。”
“(AI)它没有我的愤怒,没有真实的情感。”
“AI缺少的是一个‘肉身’。”开幕式上,许江回头用拳头叩响身后的一朵铜葵,葵发出了洪亮空明的两声,“AI缺的就是这个‘砰砰’作响,会痛会痒,有担当、有朝气、有理想的肉身。”
在许江的作品中,葵是人的记忆、情怀的肉身。我们看画是能够感受艺术家投射在葵和山中情感,在那里,心灵得到共鸣。
在这个意义上,许江觉得在影像时代甚至AI扶摇直上的时代,画家仍然远远没有画完,“我们还可以画。”
这样一个强悍的艺术家,怎样也不会在这轮时代的弯转里,被硅基占据多少上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