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另一版的《瓦尔登湖》
作家柳营以日记照见生命中的女性
在不完美的世界
也要必须美
本报记者 陈新怡
“为什么叫《必须美》?”
5月尾的一天,在长篇非虚构作品《必须美》杭州分享会上,有读者问柳营。
必须美,听起来像是一句宣言——美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像吃饭、睡觉、呼吸一样,必需。
书的缘起,其实很偶然。
2020年春天,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柳营的爱人安吉被困异地持续高烧,柳营一个人带着13岁的女儿植云,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住进了纽约州旖色佳森林深处的一栋小木屋。对未来的不可知像一团浓雾,裹住了柳营。
可日子还得过。
母女俩在小屋里烤火、上网课、阅读、看电影、做饭,在树林里散步。女儿植云会捡回一些她认为漂亮的树枝、野花,插在瓶子里,装点小屋。她笑嘻嘻地对柳营说:“即使是临时的家,也要美起来,必须美起来。”
也是从那时候起,柳营开始写起了日记。
柳营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写,后来写出了《阁楼》《阿布》《我之深处》《姐姐》等让人印象深刻的小说。
分享会上,有不少读者带着《姐姐》过来,告诉柳营,在困顿的日子里,《姐姐》给了她很多力量。
“我向来是依靠写作来获得内部世界的一种安定感。能在陌生的角落里连接到他人,给予他人力量,真的还是挺感动的。”对柳营而言,习惯用写作来独处和成长。
每当夜深人静时,柳营打开日记本,写下一天的所看、所做、所想。写到小木屋的炉火慢慢熄灭,寂静的森林像一个巨大的怀抱接住了她。她一笔一笔地写,不追求修辞,不追求结构,就像和自己说话。
《必须美》就是这样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生发而成。
有读者感慨道:“这不就是后现代女版的《瓦尔登湖》吗?”
两者确有共同之处,都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体验、感悟。和前者不同的是,柳营是被时代推到了旖色佳。她笑着说:“无论在何时,人的灵魂、心灵的所求都是差不多的。”
把日记端出来,需要勇气。写了这么多年小说,柳营也是头一回这么直接地面对自己。“你写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身上发生的。你没办法躲,没办法推给别人。”
她有过担忧,但转念又想:如何在焦虑和不确定之中,给自己的内心建立一种秩序。她给出的解法就是,感知那些最朴素的东西。
在旖色佳的那段日子里,柳营焦虑感一上来,“有时候闷得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怎么办?坐下来,喝杯水,然后到厨房里做菜。
柳营回忆起小时候妈妈给她做的鸡蛋面。柔软的面条,热乎乎的汤,加了瘦肉丝或者鸡蛋丝,撒上细葱花,清淡可口,鲜味十足。那是她童年里最治愈的味道。于是,在小木屋的厨房里,她凭着记忆,“复刻”了这碗鸡蛋面。在做的过程中,那些关于母亲、关于童年、关于被爱过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在《必须美》里,柳营写了很多做饭、吃饭、厨房的细节。
在她看来,食物里藏着记忆、情感、家庭,以及人与人之间最深的连接。
“人真正的爱,很多时候就是通过这些很具体、很烟火的方式被传递下来的。”柳营说。
旖色佳森林小屋里只有火炉噼啪的声响和窗外一场接一场的山雪。
幸好还有电影。
母女俩吃完晚饭,便缩在沙发上,看《肖申克的救赎》《美丽人生》《黑暗中的舞者》……屏幕里的光映在脸上,那些关于希望、自由和爱的台词,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锚。
看电影这件事,让两人不完全像母女,更像是朋友或者同学。母女俩一起分享从电影里看到的不同世界。“我们每看完一部电影,都会谈各自的感受。”柳营说,“小孩子的思维会影响大人,大人也会影响小孩子。”
作为母亲,柳营一直想做的,是让女儿以“人”的姿态成长,而不是以“女性”或者“男性”的姿态成长。
“人可以是很严厉的,也可以是很柔软的。可以哭,哭不代表不勇敢。可以勇敢,勇敢也不代表不能脆弱。你要自然地呈现出你生命中脆弱的一面以及勇敢的一面。”柳营说,“这是一个人本来的样子。”
《必须美》对柳营来说,有一种“承上启下”的意义。她重新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也重新理解了很多过去无法理解的东西,包括父母。
“当我回望童年,有了更多更新的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也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她说。
她回忆起在外婆身边长大的那些年,外婆没什么文化,但待人真诚,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长大后,柳营读到“沙龙”这个词,心想,外婆家的客厅,也算是一种沙龙——虽然内容不同,但那种无拘无束、促膝长谈的氛围,是一样的。
可童年不全是温暖的。父亲脾气粗暴,小时候面对他时,柳营总是小心翼翼,心怀恐惧。
“你不能因为疤痕去否认他们真的爱过你。他们真的很辛苦,在那个时代困境下面,他们有他们的不容易。”
在读书会上,柳营说着说着,哽咽了。她选择去拥抱那个小小的自己,也去拥抱那个从来没有被善待过、没有被教过怎么去爱的小男孩——那是她父亲小时候的样子。
“我觉得时间可以带出很多之前不曾有的心境。”柳营说。
在《必须美》这本书里,柳营写了很多人。
外婆、母亲、她自己、女儿,还有那些在不同地方生活着的女性朋友。她们生活在不同年代、不同文化、不同命运里,但彼此之间一直有一种隐秘的连接。
女性之间的情感与照见,是很重要但长期被忽视的东西。很多时候,女性之间不是“教导”,而是互相托住。彼此见证过对方怎样走过低谷,怎样慢慢活下来。
包括她母亲那一代女性。
在柳营看来,她们可能没有机会真正表达自己,但她们身上一直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在柳营的回忆中,母亲会用卖鸡蛋的钱偷偷买一本自己想看的小人书,会从院子里剪一枝栀子花,一路带到北京。
“她们其实一直在很有限的人生里,偷偷追寻‘美’和‘自由’。”柳营说,“这些东西,会一代代流下来。”
于是在《必须美》的开篇,柳营写道:“敬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朱爱姣。”
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必须美”?
不是因为世界很美好。恰恰是因为世界不完美,生活有动荡,未来不可知,人才需要美。
它不是物质上的精致,不是那种可以触摸的东西。它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通过有连接的爱,传递给具体的人。
“《必须美》拓宽了非虚构作品的边界。它告诉我们,非虚构作品不只是外在的真实,更是内在的、精神的、向深处探索的真实。这才是文学的宽阔:它让我们体验到生命的复杂,体验到人性内部的丰富。”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梁鸿评价道。
《必须美》中,一碗鸡蛋面,一朵栀子花,一根松枝这些细小、朴素的东西,成为了《必须美》背后真正的力量。
《必须美》的书封是这样写的:“无论身处何种困境,我们都可以选择——把生活过得明亮、滚烫、必须美。”
必须美,是因为,即便不完美,也值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