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显微镜下,患者眼球里横亘着一根3毫米粗、20毫米长的钉子——埋在视网膜底下,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这是眼科最凶险的复杂眼外伤,国内能主刀此类高难度修复手术的医生屈指可数。两个多小时后,钉子被顺利取出,患者有了光明的希望。
这里是浙江大学眼科医院(浙大二院眼科中心)。主刀医生叫胡运韬,中华医学会眼科分会眼外伤学组副组长,国内眼外伤与玻璃体视网膜领域公认的国手级人物。他深耕疑难眼病诊疗三十余年,无数被判定“保不住”的眼睛,在他手中重见光明。
半年前,这位眼外伤领域的大咖南下杭州、全职加盟浙江大学眼科医院(浙大二院眼科中心)。
“建设世界一流医院,实现追赶和跨越的核心密码是人才。”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院长王建安教授常以“十字人才观”强调学科发展的根基。在他看来,胡运韬的加盟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医院广纳贤才、人才近悦远来,这种双向奔赴,势必为学科发展和梯队建设等带来跨越式的突破。
毫厘之间,挽救光明
“被钉子弹到眼睛,在国外做过一次手术,钉子没取出来,现在没有光感!”50岁的赵先生(化名)打飞的赶到杭州找胡运韬时,满脸是被“判了死刑”的绝望。
这是典型的复杂严重眼外伤,既往病历资料缺失,让病情愈发棘手。
眼球犹如一台微型照相机,眼底视网膜是相机的“底片”,一旦受损便无法成像,视力会遭受伤害。眼底手术,便是在这方寸之地修复比蝉翼还脆弱的“底片”。手术器械要从0.5毫米的入口探入眼内,操作精微,稍有不慎可能引发出血、视网膜穿孔等毁灭性后果。因此,玻璃体视网膜手术历来被誉为眼科手术中的“珠峰”,而复杂严重眼外伤的处理,更让很多医生望而却步。
“金属异物留在眼内,有致盲危害。”胡运韬接下了这台手术。
手术显微镜下,横亘在视网膜下的钉体被找到——足有3毫米粗、20毫米长,围绕钉子的是视网膜和脉络膜,前者是感光的神经组织,后者有丰富的血管,都不能损伤。钉体既不能硬拽,也不能随意撬动,且因为是合金材料,也无法用磁力吸出,常用的眼内异物镊也派不上用场。
胡运韬想到办法,用缝线拴住钉子颈部,试图将其拖出。眼内充满液体,要在其中打结,难度可想而知。幸运的是,缝线拖拽时,钉子尖端暴露了出来。他没有迟疑,抓住时机,以显微镊轻轻夹住钉尖,缓缓牵引,顺利将其从眼内取出。两个多小时里,胡运韬始终腰背笔直,双手稳如磐石。
钉子取出只是第一步。他马上又投入视网膜修复中,清理出血和损伤组织,将脱离的视网膜仔细展平、复位,做电凝、打激光,“重水”、气体轮番上阵,每一步都如针尖绣花。最终,男子保住了眼球,感受到久违的光亮。
三十七年来,胡运韬掌握了眼科绝大多数术式,对复杂眼外伤、复杂视网膜脱离、糖尿病等各种原因导致眼底出血的治疗都有独到见解和技术感悟。
业内专家称他是手术大神。可在他看来,最难的还不是操作技术本身,而是术中的取舍平衡:“什么时机做?做到什么程度恰到好处?手术做过头,有不必要的损伤;做不足,便难以成功。”凭借分寸感,胡运韬屡屡攻克手术难关,一次次创造复明奇迹。
做医生,慈悲心是第一位
加盟浙江大学眼科医院后,手术排得满满当当,常常加班到深夜,胡运韬却乐此不疲。“眼外伤病人等不起,伤后两周是第二次手术的窗口期,一旦错过,视力就很难挽回了!”
为什么能如此投入?他谈起了做实习医生时的一次经历。一位甲状腺术后的病人突发窒息,心跳呼吸骤停。带教主任冲上前去,心外按压、人工呼吸、气管切开插管、对着带血的气管插管持续人工呼吸。不到一分钟,教科书式的抢救如行云流水,病人被成功复苏。望着主任满嘴鲜血,胡运韬被深深震撼。
“一个病人在你手上是一辈子”,成为他恪守至今的行医信条。
一次在内蒙古会诊,他遇到一个26岁的女孩,双眼陈旧性视网膜脱离,当地治不了,家里也拿不出钱赴京医治。“我给你买火车票。”回京后他跟主任商量,多方协调为女孩争取了免费救治的机会。“做医生,慈悲心是第一位的,我们首先要照顾危重的、需要抢救的,然后照顾困难弱势的。”
如今,胡运韬的诊室外,总是挤满了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疑难眼病患者。即便已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眼科专家,他对待每位患者、每台手术,始终坚守初心,细致入微、从不懈怠。
看病时,他神情专注、思维缜密。“眼底是全身疾病的窗口,眼科医生要具备全科思维和综合知识储备。”他转头告诉学生,特殊表现的葡萄膜炎要考虑排除淋巴瘤;眼外伤不同伤口有不同病理转归;感染机制各异,处置也截然不同……“抓住关键特征,才能把病看明白。”他说。
在胡运韬诊室里,不乏温情的细节。几个月前看过的病人,他能清晰说出当时的诊断、用药和治疗过程;一个眼外伤小孩术后视力恢复,他会欢心地和孩子连连击掌……对胡运韬来说,发自内心的真诚与付出,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深耕前沿技术,致力攻克眼底缺血难题
深耕临床之余,胡运韬始终瞄准前沿科研,力求从根源破解致盲难题。
2010年,他赴美国南加州大学Doheny眼科研究所从事博士后研究,师从电子视网膜发明者Mark Humayun教授。他受命为加州防盲项目设计视网膜下植入干细胞生物膜的手术方法。
这是一项全新的手术,无现成器械可用。胡运韬自主绘制图纸,设计微型“滑板”装置,成功将菲薄的干细胞生物膜精准植入视网膜下。2012年他完成学业回国后,仍被南加州大学多次聘回美国,帮助团队完成两千余例实验动物手术。他手术的稳定性与成功率令人叹服。
这段海外经历,让他锚定更具临床价值的研究方向。他没有追逐热门的视网膜神经干细胞移植,转而选择脉络膜干细胞移植赛道。“脉络膜是视网膜的供血核心,90%眼部血液供应源于此,高度近视黄斑病变、老年黄斑变性等常见致盲眼病,本质上都是脉络膜缺血。”胡运韬坚信,修复脉络膜血管,为视网膜提供充足养分,是治疗视网膜病变的重要途径。
2023年,胡运韬团队在国际著名顶刊《Advanced Science》上发表全球首篇关于人干细胞来源血管内皮细胞修复脉络膜缺血的研究成果。目前,这项研究正在进行动物实验,有望为疑难眼底病治疗提供新方向。
2025年,胡运韬从清华大学附属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离任。面对赴美国行医、出国开拓科技市场、出任眼科医院院长等多个优渥选择,他还是选择接受了浙江大学眼科医院(浙大二院眼科中心)姚克教授的盛情邀请,加入浙江大学眼科团队。
浙江大学眼科医院综合实力稳居国内眼科机构第一方阵,眼外伤、眼底病诊疗团队实力雄厚。“在这里,我可以心无旁骛地看病、做手术、带年轻人。”胡运韬对浙大二院的“十字人才观”早有耳闻。成为医院的一员后,他体会到手术排台顺畅,多学科协作高效,“可以全身心投入诊疗与科研。”
对于未来,胡运韬也有了清晰的规划:“一方面专攻全国转诊而来的疑难复杂眼外伤,着力培养基层与青年眼科医生,让更多患者在早期得到规范救治;另一方面,牵头眼科手术设备的自主研发,做中国原创技术,以医工结合推动致盲眼病防治。”
从北京到杭州,胡运韬的到来,精准补强了浙大二院眼科急危重症眼外伤的救治实力,更将顶尖人才的个体优势转化为学科持续发展的系统动能。正如姚克所言,医疗最终要惠及更多百姓。长三角地区的复杂眼外伤患者从此多了一个“家门口的希望”——曾经需要辗转千里求医的患者,如今在杭州就能找到光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