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还乡种菜已经整整5年了。
回想起来，此生至今效率奇高的一件事情就是退休马上返乡种菜。退休证一到手，我把所有的业务工作用书留在了办公室，属于自己的杂物直接带到了乡下。
离开家乡42年，一旦归来，目之所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田野上推土机、挖掘机轰隆作响，退林还耕声势不小。一片片树林卧尸旷野，大小粗细不一的树木，悉数被推土机埋入田中央深挖的大坑。我想，它们在地下沉睡多年后，如果变成煤炭能源，一朝被我们的后代发现，那是一件多么惊奇的事。
这边，忙于挖坑埋树；那边，运泥车、推土机往返穿梭，忙于填田为地，为建设农民集中居住社区打基础。新时代的农村居民能像城市居民一样聚住在一个庞大的建筑群里，那是多少代农民梦寐以求的理想啊……
进了村，更让我鼓舞。年逾花甲的我，居然是最年轻的“村民”。村里的年青人绝大多数进城赚大钱去了，绝大多数在城里买了房子，生活在城里；只有少数中年人，早出晚归打工，依然住在农村；常年住在乡下种地的叔叔婶婶们，都是耄耋老人了。
哈，我居然成了村里的年轻人。
岂知刚踏上菜地就碰了一鼻子灰。父母因为年迈，土地租给了规模经营户，待收回整理土地时，发现拆猪舍扒鸭棚的砖块石头和瓶瓶罐罐都埋进了田里。有人认为，反正播种收割都是机器，这样处理无关紧要。可我是血肉之躯啊，只好老老实实，一块块一点点清理，前前后后，少说也理出了1000多公斤，而且随着土地的反复翻掘，不断有新的“文物”发现。
好在我是农民出身，这难不倒我。我有18年的农村生活经验，其中还有近3年的务农经历——上大学前，我每日工分已经九分了，离男性全劳力满分十分也只有一分之遥……嗯哼，我的体力劳动者禀赋是不是十分明显？我一会儿直起身挥锄掘地，一会儿弯下腰伸手拣碎石，劳动效率虽然低下，但我毕竟不是靠劳动成果谋生的农民，我有足够的耐心和耐力忍受这种劳动节奏的考验，因为我是来种菜的，又不仅仅是种菜的。种菜是手段，种菜以健身才是我的目的。说穿了，菜种得多寡，不是我最关心的事。
我种菜是自己吃的，不是拿去市场上卖的，所以，品相和产量，也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我唯一关心的是食品安全。不施化肥，不施农药，自然种植。人多吃点，虫也吃一点，这是我与虫子也是与自己的和解。什么杀虫剂、杀菌剂、除草剂、植物生长调节剂，一概与我无缘。
羊场买羊粪、鸡场挑鸡屎，挖好泥凼，我把它们统统堆进去，让它们自然发酵。这既是肥力爆棚的有机肥，也是松土防板结的好介质。每每看到我为羊粪鸡屎折腾得大汗淋漓，婶婶们总劝我用复合肥，说复合肥省力、肥效又好，末了她们总补上一句：这又没有毒。是的，我看到她们往往今天施了明天就在采摘了。
不杀虫，只防虫。在种菜这件事情上，我想物理手段未必不输给化学措施。撒下菜籽即刻张起防虫网；大菜的根部围撒草木灰，专嗜啃噬菜叶的蛞蝓对此往往嗅之却步。有邻居用捕捉河虾的溴氰菊酯喷雾在蔬菜上杀虫，他们也曾向我推荐，我想着这个药能在流淌的河水中把虾晕倒，实在鼓不起试用的勇气。我就是一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胆小鬼。
我把自己种菜的“一亩三分地”美其名曰听风农场，把自己的种菜招术称作自然种植——就是一切顺应自然节律节气播种，能收多少是多少，收多少吃多少。
苏州青、上海青、瘤芥菜、茭菜、苋菜……我除了播种叔叔婶婶们都种的这些常规菜，我还种植羽衣甘蓝、苤蓝、筒菜、西梅、秋柿……这些他们不熟悉的品种。约1000平方的土地上，一年四季，三十多种果蔬先后登场，这令叔婶们大为惊讶。不仅品种多，我还居然都种成功了，真有点让人怀疑我当年上的是不是农业大学。
因为是自然种植，又不施农药化肥，惹得市内市外、省内省外的朋友纷至沓来。他们不羡山珍海味，钟爱我那些被虫吃过的时蔬。这份宠爱，尽管常常让我手忙脚乱，可我还是乐此不疲。
只是在村民乡邻眼里，我种菜的代价比买菜不知贵了多少倍，是一个不会算账的种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