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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那些年
大红灯笼
背后的过往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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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上图:何赛飞在《追月》中的海报
下图:何赛飞的新书《春江花月》
苏童
《大红灯笼高高挂》映后交流
读者排队签书现场
艾伟
何赛飞在越剧《五女拜寿》中演翠云
何赛飞现场签书
何赛飞和艾伟对谈

  和“喊话”的苏童相见

  和艾伟现场约戏

  何赛飞携新书《春江花月》来杭

  背后的

  本报记者 何晓婷 金然

  郑天一 蒋文俐

  “这些年我拍戏之余,自费录越剧、昆曲和评弹,做戏剧社,摸索在小红书、抖音和微博上传播戏曲之美,年轻人对传统艺术的热情让我惊喜,他们积极的反馈,也给了我新的能量,若以图书这样一种形式和他们分享,也可谓两全其美。”

  这周,受钱报读书会之邀,何赛飞带着新书《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来到杭州。

  这本书收录了何赛飞四十余年艺途,将《五女拜寿》《大宅门》《日出》等经典影视作品的幕后往事娓娓道来。从《大红灯笼高高挂》中争强好胜的三太太梅珊,到《大宅门》中性情刚烈的杨九红,再到《追月》中为戏痴狂的越剧名伶戚老师……何赛飞让无数观众重新看见戏曲之美,奔赴传统舞台。

  前不久,一段苏童视频在网上广为流传,他称,从《妻妾成群》到《红粉》,何赛飞演绎了两个他笔下的经典角色,但他们却从没见过。“苏童喊话想见我。”何赛飞笑道。

  因为这场“隔空约定”,钱报读书会在杭州做了两场“从文学到光影”的现场活动,邀请何赛飞与两位塑造了她角色的著名作家展开对谈——

  周四,《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浙江工商大学举行了校园放映,苏童和何赛飞参加了映后交流,一碰面,两人就来了一个拥抱,苏童说“握手不足以表达见面的喜悦”,而何赛飞则夸苏童“太帅了”。

  周五下午,何赛飞和《过往》的作者艾伟在浙江新华直播间,好好聊了一把“过往”,它是电影《追月》的原作小说。许多观众觉得,戚老师这个角色简直像为何赛飞量身定做,也让她成功拿下了金鸡大奖。刚碰面,何赛飞开口一句“原来你长这样”,把艾伟逗乐了,但她又说,“是想象中的样子。”

  “这两天的经历怎么那么美妙啊。”当一位女演员和她的两个经典角色缔造者在江南首次相逢,她由衷地感慨。

  对谈中的她,依旧鲜活纯粹,聊到尽兴便爽朗大笑,兴致来时随口清唱,刻在骨子里的身段自然流露,举手投足皆是风雅气韵。

  我们以两场对话实录,来回望何赛飞40余年的舞台与银幕人生。

  一个写下《妻妾成群》里女性命运的幽深与残酷,一个将梅珊这个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

  关于两人的缘分,何赛飞说,她当时很犹豫要不要接《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梅珊这个“反传统”的配角,最后说服她的,还是苏童的小说,她被这个复杂又悲情的角色迷住了:梅珊虽然戏份不多,却是推进核心矛盾的关键人物;不算正面角色,却折射了极其丰富的幽微人性,她有鲜明个性,是一个真正的反抗者。

  角色

  李晓博(主持人):今天这个时刻真的是非常特别,我们先让苏童老师介绍一下与何赛飞老师的深刻缘分。

  苏童:这个缘分说起来,其实我最近犯了一个错误,节目里说到我和赛飞老师的缘分时,我有点“以自我为中心”,说我的第一部和第二部电影,都是何赛飞老师的作品。后来很多人在说,赛飞在拍《大红灯笼高高挂》之前还拍过越剧电影《五女拜寿》,还有一个什么片子,我不记得了。

  何赛飞:是谢铁骊导演的电影《红楼梦》,我在里面演了妙玉。

  苏童:大家看出来我有点兴奋是吧。因为上一次节目里头碰到两个演员,就非常自然地谈到了何赛飞老师。我说竟然这么有缘分,我第一次有小说改编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何老师演了梅珊,再过了两年,李少红导演拍《红粉》,那是我第二次有小说改编成电影,获得当年柏林电影节银熊奖,这又是何赛飞老师的作品。这个情况下,我老觉得我见过巩俐、见过章子怡,我怎么就没见到何赛飞。

  何赛飞:太好了,你要是不喊的话,我们今天还见不到。我真的很有运气,虽然都是配角,但我非常喜欢具有文学性的影视作品,从一些大作家的原小说改编出来的作品很有底蕴,演到这样的角色非常有运气。有时候配角不好演。在主角宏大的视觉感染力里,配角如果能让人记住,或者让人觉得演得还不错,不容易。

  江南

  苏童: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儿。上世纪90年代,张艺谋、陈凯歌、李少红等中国第五代导演为什么都选中了何赛飞老师?我在想,他们看重的是何赛飞老师身上什么样的品质?我认为不一定是美貌,不一定是演技,很有可能他们看见了你身上的“江南”。

  何赛飞:小说(《妻妾成群》)描写的背景,恰好跟我的生活背景以及我接受到的文化艺术相关。我年轻时第一个角色就是与戏曲相关的,也接受了戏曲舞台的熏陶。中国戏曲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里面有很多元素让我能够去担当这样一个角色,有很多可以帮到我。

  李晓博:讲到江南,但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银幕上的呈现反而是山西的乔家大院,陈家大院也被改成了寸草不生的背景。如果大家读过苏老师的《妻妾成群》,里面有一个很恐怖的意象是“紫藤花”。想问一下苏老师,当时创作故事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紫藤花作为重要意象?张艺谋导演在影像呈现上又把它改成大红灯笼。您觉得导演和作者在选择意象和地理位置时,背后逻辑为什么出现了差异和切换?

  苏童:讲到植物学了。关于紫藤花,因为我从小生活在苏州,街道非常狭窄,植物生长空间有限,基本没有树,有一次我到同学家玩,正好是春天,看到他家后院开了满架的紫藤花,我震撼了,心想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奇怪妖艳的花。当我写《妻妾成群》时,就非常自然地把紫藤花作为陈家大院一种植物的暗号和信号。

  关于张艺谋,我觉得很有意思,他看上了这个故事,但他没看上环境。审美是很奇怪的东西,我对江南的天生敏感,对他来说是无感,因为无感就不能再创作。

  关于三姨太梅珊那个角色,可能赛飞老师嫌戏不多,但是每场戏都是经典的。在雪地里甩袖、唱戏,包括跟巩俐的第一场戏,两个女人在那样的环境下对话,有试探,有同理心,还有提防,非常细腻。

  何赛飞:您在说的时候,我一边在想,选这个景,因为建筑线条看起来是简单的,不阴柔,但人物关系很复杂、微妙,这样是不是更能突出人物关系?

  如果用很多紫藤花的话,会变复杂了,就像衣服一样,应该简单配复杂。我自己这样觉得,这样好像更配。张艺谋导演的视觉冲击力也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梅珊

  李晓博:何赛飞老师在书里也提到过这段往事,当时接触这个人物一开始有一些犹豫,后来看了苏童老师的小说就给导演打电话,决定出演梅珊,为什么?

  何赛飞:我觉得梅珊有个性,人物非常鲜明,人物关系也足够有意思,她也在事件发生的焦点当中,这种人物演起来很有意思。

  起初说可以唱越剧,后来查了资料,电影表现的那个年代,北方根本没有越剧,不符合真实历史。

  我刚才从头开始看电影,那个时候年轻,声音好棒好透亮,我们边拍边录音,没有乐队,全是清唱,音准也不错,那个小腔拐得有点意思,京剧味也可以,足足学了半年才上镜拍摄的。

  越剧出身的我要唱京剧很辛苦,但因为电影学了京剧之后,对我唱别的戏都很有帮助。

  李晓博:成功演绎梅珊之后,何赛飞老师也接到了很多类似的角色,您是怎么在同类人物中演出不同特色的?

  何赛飞:参加过著名导演的著名电影后,容易成为一个符号。年代、性格不同的角色可以用不同手段塑造,不是那么辛苦。同一类型的,在一定的年代、环境当中,要把它演出个性,哪怕有文字为基础,要提炼独属于这个人物的形态、神情,其实是要做很多功课的,更辛苦一些。

  在越剧《大观园》中演了林黛玉,又在越剧电影《红楼梦》中演了妙玉,如果还有机会再演一次《红楼梦》,何赛飞会演什么?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何赛飞还在思考,旁边的艾伟直接提议“刘姥姥”,把何赛飞逗乐了:“下回艾老师在书里写个刘姥姥,我来演。”

  2023年,何赛飞凭电影《追月》获金鸡奖最佳女主,影片改编自艾伟的小说《过往》。当时导演乔梁找到艾伟谈版权时,说服他的正是导演一句“想邀请何赛飞出演”,“当时我就觉得,如果是何老师演的话,这个戏就成了。”

  缘分

  主持人:艾伟老师和何赛飞老师应该有很深的缘分,是吧。

  艾伟:乔梁导演找到我,当时还没有跟何赛飞老师说好,只是一个想法,我听了以后觉得很好,何老师身上有一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气质,有很强大的爆发力,同时,她的银幕形象又有破碎感,完全契合戚老师的气质,所以我答应了乔梁。后来想想,虽然我写作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何赛飞老师写的。

  何赛飞:我和艾伟老师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还有您的感受,我觉得还挺奇妙的。乔梁导演找我的时候,我觉得小说写得太好了,戚老师的性格太深刻了,我未必能把控这些情感,我也不敢接,她有些行为、选择,我还是不能接受。

  当时我的直观感受,我觉得这个人好可怕,我不能演,但也知道如果不演很可惜。

  艾伟:我感觉是,一个演员,你对自己内在的理解和我们在外面看你还是有差异的,我真的觉得你特别合适。

  何赛飞:人家说这个角色是不是为你写的,我说不是的。艾伟老师刚才说的,自我判断和别人看我,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归根到底,我常年接受越剧、戏曲的熏陶,这是我曾经从事的,或者说我多少年没间断过的越剧的戏曲艺术给我的一个好处。这个角色最好是越剧演员来,因为有很多专业呈现。

  艾伟:有些很奇妙的巧合, 我小说当中还写到了舟山岛屿,何老师又是舟山人。我写的时候确实没有想到过何赛飞,但人家一说,电影由何赛飞来演,我觉得太合适了。

  刘姥姥

  主持人:《春江花月》的书中收录了200多张何老师的照片,我们挑选了 5 张,请何老师分享一下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第一张是您饰演的黛玉?

  何赛飞:这是“黛玉葬花”的一段,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现场演唱)

  主持人:艾伟老师觉得何老师更贴近妙玉还是黛玉?

  何赛飞:哎呀好难(笑),谁都不贴近,贴近还了得吗?不贴近。

  艾伟:戏曲和电影差异性可能就在于,戏剧有很大的表演空间,何赛飞老师去演戏剧,虽然和角色之间的差异性很大,但她妙玉和黛玉都可以演。但如果在影视剧更加生活化的场景中,何赛飞老师的气质可能不适合黛玉,也不适合演妙玉。

  何赛飞:是的,我平时有点咋呼呼的,有点简单,妙玉隐藏得多深啊。我现在这两个角色都不合适,要不演那个叫什么?

  艾伟:刘姥姥(笑)。

  何赛飞:刘姥姥也太过了哈哈哈(笑),我以为你们可能会说可以演贾母(笑)。

  艾伟:假设何赛飞老师去演刘姥姥,我觉得也会影史留名的,你会把刘姥姥演得很好,你身上有一种突然的爆发力。

  何赛飞:你太棒了,我就想挑战这样的角色(何赛飞鼓掌,与艾伟开心握手)。我内心其实充满了喜剧的色彩,你的眼睛太毒了,要不艾老师写个刘姥姥,我来演。

  艾伟:我在《人民文学》连载了长篇小说《春歌》,大概 6月份会出书,里面有一个角色,是昆曲名伶,她是一个艺校老师,年纪大了以后教学生,很严格,这个角色也很适合你。

  何赛飞:我觉得艾伟老师眼神非常毒辣,看到了真实的我。

  艾伟:是“有可能性的我”。有一种演员,站在舞台上,哪怕演绎不合常理的行为,也能让人觉得合理,你有这个能力。就像刘姥姥,是很突兀,突然说一个尴尬的笑话,但是让老祖宗很开心。

  何赛飞:她有她的生活哲学,知道此时此刻怎么样对大家好。

  《五女拜寿》

  主持人:我们再看看这张照片,是电影《五女拜寿》里的。

  何赛飞:哎呀,这个表情现在打死我也做不出来了。那时候满脸的胶原蛋白,皮肤一戳就破。虽然那是戏曲片,但是用了故事片的拍摄方式,有很多外景,比较有实验性。摄影是王启民,导演是陆建华和于中效。这个电影让我学会了戏剧演员如何完成唱腔与实景之间的衔接,这些都是需要实践的,最后还蛮成功的。

  艾伟:虽然我没看过这部电影,但我对《五女拜寿》太熟了,那是浙江的名片。

  主持人:《五女拜寿》拍摄中有什么故事?

  何赛飞:那就太多了,1984年的时候,我们拍了半年,留下了深刻的感情。后来王启民生病,我去看他,到现在都不会忘记,他抓着我的手聊了两个小时。

  《五女拜寿》是第一部让我学习到镜头感是什么样的。在舞台上我们有交流对象,但在镜头前,有时对面根本没人,就是王大师一点点教我,如何找焦点、如何面对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