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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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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当个年轻的作家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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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2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出发点就是想写出我心中像戏曲一样的小说,它蜚短流长,是人们茶余饭后之言,是那个时代的碎屑飞沫。

  戏曲、文学、编剧

  多重滋养的李修文说

  现在

  只想当个年轻的作家

  本报记者 方涛 刘玉涵

  漫游在文字与光影之间,无疑是李修文多年创作的真实写照。

  5月27日晚,湖北省作协主席、武汉大学教授李修文做客钱报读书会,与评论家、浙江大学教授翟业军对谈,探讨了当下的我们为何依然如此“依赖”文学与电影,以及影视与文学中普通人的命运和困境。

  第二天,李修文又来到浙江工商大学,与评论家、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王晴飞,诗人、浙江工商大学金收获写作中心执行主任王自亮,青年作家丁小宁围绕他的新作《夜雨寄北》展开对谈,分享多年来的创作经历与观察。

  两场对谈,从戏曲、影视到文学,不仅深入李修文小说肌理,触及其创作的精神内核,也描摹出一条曲折而传奇的写作之路。

  故事,要先从汉江开始说起。

  李修文的外公是个“唱野戏”的。

  “我从小在农村跟着我的外公外婆长大,外公是一个能唱、会演戏的民间艺人,不是什么正经的戏班子。但当戏班子缺人手时,往往就会叫我外公去帮忙。他什么都演。”

  李修文的老家湖北钟祥是汉江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码头,戏风颇盛。所谓码头文化,就是能容下天南海北、三教九流。汉江浩浩汤汤,戏班云集,秦腔、豫剧、京剧、楚剧、黄梅戏……在此并行不悖,仿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1997年,李修文开始正式写小说,并向文学期刊投稿。

  某种意义上,李修文对文学的感知乃至创作的源头,就是从戏曲开始的。现场,他回忆道:“我的出发点就是想写出我心中像戏曲一样的小说,它蜚短流长,是人们茶余饭后之言,是那个时代的碎屑飞沫。”

  翟业军也敏锐地捕捉到李修文小说中浓厚的戏曲气息,几乎从头到尾都可以有京剧的锣鼓伴奏,这种剧烈而有力的叙事将生命的很多极致的困境推到台前,这恰恰是好小说的重要特质。

  但写作多年后,李修文发现从戏曲中汲取的古典文学传统既是他的一种叙事资源,但同时也是一种压迫,令他左右为难——“你明显感受到你所承袭的东西,在你正在生活的沸腾的年代中,其实是不存在的。”

  谁是白娘子?谁是许仙?谁是刘关张?李修文突然惊觉,写作多年,好像没有写过一个自己认得的人物,或者说他在戏台上认得的人物。同时,卡夫卡、博尔赫斯等西方文学流派的表达方式也在不断冲击着他,与我们古典传统中那些复杂的、疑难的、暧昧的、无法辨认的叙事深深割裂。

  李修文也随之陷落到一种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长达十多年,他无法动笔写下一个字。

  但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怎么办呢?

  正因为喜欢戏曲,李修文走上了我们熟知的另一重身份——编剧。

  5月25日,作家余华在个人社交媒体发布了一条短视频《什么是草台班子?》,引发网友广泛讨论。余华回忆自己的写作生涯也同样是个“草台”,并在视频最后总结道:“不要在自己的旷野里,找别人的路牌。草台就是最好的班子。”

  而李修文刚入行编剧时,中国的电影、电视剧市场还远未走向成熟模式。用他的话说,也都是一帮“草台班子”。

  李修文坦言,自己最初做编剧时,常常不受到剧组欢迎。在写剧本时,挥之不去的文学技巧一直左右着李修文,他总是忍不住描写环境景物、描述人物性格,甚至在剧本里加入许多形容词。而在当时,大部分剧组只要演员对话的台词本。

  李修文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一个好的电影并不一定需要一个文学性很强的剧本。他坦言:“因为这个原因不知道被开除了多少次,自己确实一度非常沮丧。”

  直到著名导演毛卫宁看到李修文写的剧本大为赞叹,并肯定这是他苦苦寻找多年的剧本。那些曾经严重的自我怀疑终于在一夜间烟消云散。

  从长篇《猛虎下山》,到小说集《夜雨寄北》《南国之春》,近年来,李修文的创作在文学场域不断被关注和讨论。

  当谈及如何选择小说创作题材时,李修文表示,自己写下任何一篇小说,都会反复追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个中国故事?是不是一个只能在中国语境底下发生的故事?比如,故事是否有聊斋式的韵味。

  “如果它不是我心目中的一个很典型的中国故事,那我可能就不写了。”在李修文看来,故事应该从写作者自身经历,乃至脚下的大地和历史中生长出来。他引用了昆德拉对小说创作的两点见解:一是敲打那些坚实之物,使之发出不可靠的声响;二是穿过暧昧地带,寻找可信之物。

  李修文的许多小说,也都是在不断敲打某些看似坚硬的东西,使之变得不可靠、不确定,最终形成一个整体。

  毫无疑问的是,多年编剧生涯无形的训练,对李修文的写作助力良多,不仅让他练就了一手不被环境干扰、随时想写就能写的能力,同时,丰富的生活经历也为他积累了大量的文学素材。

  现场,李修文透露,《夜雨寄北》这篇中篇小说,灵感就来自他在剧组认识的一个女演员。这位女演员非常有个性,其他人的宠物通常是猫狗,而她却养了一只非常有灵性的猴子。

  “我经常看见这只有些‘通灵’的猴子。可以说,时代有多油腻,它就有多油腻,它懂得为导演端茶倒水点烟,甚至拍完一场戏之后,它还会给导演竖大拇指。”李修文意识到,时代在飞速发展的过程中,也在不断塑造着身处其中的群像,哪怕对象只是一只猴子。

  后来,李修文在抖音直播里看到四川一家倒闭的动物园。园里只剩下一个饲养员,但所有动物还在,饲养员每天都开直播,靠观众的打赏继续养活动物们。有时,饲养员一声口哨,就有成群的猴子从假山上飞奔下来……

  李修文突然想起曾经的那个女演员,她曾一度非常有名气,但最终湮没在时代的大潮里,她会不会今天也在隔着屏幕打赏着这个养猴子的饲养员?

  一个人,一个猴子,一种内心的欲望伴随着时代的变化,相互纠缠,相互对峙,相互驯服,最终促使李修文写下这个故事。

  而这样的故事,在李修文笔下比比皆是。《夜雨寄北》中的四个小故事,每个都来自日常生活的激发,全部来自李修文个人的生活境遇。

  王晴飞认为,李修文的小说特别擅长在看似绝望的处境里,给平凡的人找到一条出路,找到一束光。任何时候,再卑微的生命也不会被世界抛弃,这一点尤为动人。

  正如李修文在书序言中所写:“我要写下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热烈,他们徒劳,他们既不是世界的出走者,也不是破门而出的人,他们不过是承受了他们所在的那个世界的人。”

  情感浓烈,是李修文作品中反复被提及的特质。

  对此,李修文笑着回应:“我没法不浓烈,我有太多年没写出来,现在我又能写了。”他说,现在,自己只想当个年轻的作家,每天早上一醒来就开始写作,无论是散文还是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