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猴踏云，绍腔裂帛
本报记者 王慧华
视觉中国供图
杭州亚运会开幕式暖场节目中，头戴紫金冠、手摇金箍棒的美猴王跃上舞台，无数观众眼前一亮——原来那个家喻户晓的孙悟空，与绍剧颇有渊源。
世人印象里的绍兴，乌篷摇雨、越女低吟，是温婉到了极致的水墨江南。一个翻筋斗、打妖怪的孙猴子，怎么偏偏从这里蹦了出来？
再一细想，倒不觉得意外。绍兴自古便有卧薪尝胆的刚烈、鉴湖女侠的豪气，那水波不兴的表象之下，本就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血性。
鲁迅曾说，绍剧是“越人复仇之声”。戏台之上，大锣大鼓如雷霆滚过，一声裂帛般的高腔，就像一口地道的绍兴老酒，入口烈，回甘久。一声石破天惊的金猴啸里，浓缩了一个民族关于正义与勇气的想象。
主持研究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项目《浙江绍剧史》的温州大学人文学院研究员、文学博士陈瑞赞评价：绍剧三百年，得益于卓越的文化基因、都市文化的浸润，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创新求变的优良传统，经典剧目成长为乱弹戏的标杆，在中国戏曲版图上独树一帜、独领风骚。
浙东风骨
腔从北来声渐南
绍兴的底色，带有江南的温婉，但纵观绍兴的文明发展史，大禹的开拓创新、勾践的卧薪尝胆、陆游的铁马冰河、秋瑾的横刀立马……刚烈、勇猛、不肯低头的血性，同样流淌在绍兴人的血液里。
这份血性，刻进了发源于此的绍剧。
陈瑞赞介绍，绍兴是中国古代戏剧活动发源最早的地区之一。在唐代，越州就是参军戏的重要传播区域。在绍兴民间，“社戏”传统催生了众多的剧种和戏班。
明嘉靖年间，绍兴一带出现了“调腔”，艺人采用坐唱形式，且一人兼唱多行角色，并以大锣、大鼓、铙钹伴奏。彼时，来自黄土高坡的西秦腔，随商队、军伍或南明乐工渡江而来，与本地盛行的余姚腔相遇。两股激流碰撞，在越地的泥土里扎下了粗犷的根。不久，这种演唱从堂会、道场搬上了庙台，取名“绍兴高调班”——这便是绍剧的先声。
明末清初，烽火连天，以乱弹为代表的“民间剧”如野草疯长，生机勃勃。
乱弹，顾名思义，是乱了他人的弹法——自由、粗朴、热烈，不求格律精严，只求酣畅淋漓。至咸丰、同治年间，乱弹在农村已是村村赛社、处处锣鼓，“绍兴乱弹班”的名号不胫而走。
1950年，漂泊的声腔有了正式的名字——绍剧。有人总结，绍剧有北方的骨、南方的肉、秦腔的魂、越地的腔。唱腔里，熔铸了余姚腔的古朴、秦腔的刚烈、吹腔的流畅、昆曲的雅致，又混合了绍兴本地的方言土语，高亢处如裂帛穿云，激越时似惊涛拍岸，响遏行云。配乐上，板胡领衔，斗子紧随，大锣大鼓轰然作响，粗犷处如雷霆滚地，细腻时又似檐角落雨。表演更是豪放洒脱，文武兼备，打得痛快淋漓，唱得酣畅恣肆。
如今，绍剧在中国戏曲版图上独树一帜，与越剧、婺剧并称为浙江三大剧种，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大锣大鼓
沙场武戏震四方
绍剧的行当，旧称“十三先生”，分白脸、花脸、旦三堂。唱辞以七字齐言对偶句为基础，内容多为忠奸争斗、征战杀伐之事。
要论绍剧最大的特色，莫过于它的唱腔与伴奏。主唱两副曲调：一为“三五七”，行腔委婉，如溪水潺潺，宜于抒情；一为“二凡”，据传源于“西秦腔二犯”，以枣木梆子击节，紧拉慢唱，激昂悲壮，一声裂帛仿佛能把天捅个窟窿。伴奏以板胡领衔——绍剧的板胡亦称高胡，音色比一般板胡更为高亢；辅以“斗子”，又名“金刚腿”或“牛腿琴”，音色独特。另有唢呐、梆笛、笙、管等协奏。打击乐更是了得：大锣、大鼓、大钹齐鸣，气势宏伟，带着浙东乡野的泥土气，被称为“绍班锣鼓”。
这正是绍剧的锣鼓经，有小敲与大敲之分，细腻处如檐角落雨，轰鸣时似雷霆滚地，用于配合演员的一招一式。绍剧丰富的锣鼓经，总能在关键时刻烘托氛围、呼应动作——尤其是杂耍成功的一刹那，热情而紧密的锣鼓骤然炸响，满堂喝彩。
锣鼓一响，绍剧的天地便换了面孔。大锣大鼓的粗犷，不是喧嚣，而是一种能够唤起看戏者胸膛里豪情的号令；古朴的历史故事，被民间讲述者用鲜明的爱憎铺排，忠奸善恶，一目了然；奇幻惊悚的鬼神世界，在台上被演绎成极富想象力和视觉冲击力的舞台奇景——筋斗云翻出人间正义，金箍棒扫尽世间不平。
这是绍剧猴戏与锣鼓经之间，经过数百年舞台实践磨出的默契，也是“绍敲”文武兼备、张弛有道的魅力所在。
美猴称王
一剧成名天下知
绍剧的剧目匣子里，藏着四百多出好戏。以“二凡”为主腔的《高平关》《后朱砂》《千秋鉴》《龙虎斗》，唱的是浴血沙场；以“三五七”为主腔的《双贵图》《双核桃》《龙凤锁》，道的是人间冷暖。新编历史戏《于谦》《斩魏征》，现代戏《生命的飞翔》《秋瑾》《绍兴师爷》……一代代艺人接力，让这方舞台始终有新鲜的血脉流淌。然而，要说哪一出戏最能代表绍剧，非《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莫属——它几乎是绍剧的代名词。
20世纪60年代，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被摄制为彩色戏曲影片并发行至72个国家和地区，也捧回了第二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奖”。
银幕上，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白骨精变脸如翻书，全世界的观众都记住了这只来自绍兴的“美猴王”。绍剧猴戏的绝活，正在于“武戏文演”——跌、打、翻、扑，招招惊险；出手、杂耍，处处见功。但更难得的是，演员在筋斗云与棍花之中，还能挖掘出孙悟空心底的七情六欲：骄傲、委屈、慈悲、雷霆之怒……这正是绍剧猴戏独步天下的秘密。
1961年10月10日，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在中南海怀仁堂观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演到精彩处，毛泽东开怀大笑，几次鼓掌。郭沫若一连看了六次，并欣然赋诗一首，其中“千刀当剐唐僧肉”激愤直率。毛泽东读后，写下了“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的名句。
那个头戴紫金冠、手摇金箍棒的孙悟空，成了几代人心中的英雄。他的创造者“六龄童”章宗义和绍剧猴戏，成为绍兴乃至浙江文化的一张金名片。
一声金猴啸，至今嘹亮。
年轻的绍剧人正接过前辈的鼓槌，猴王的筋斗云翻进了亚运盛会，锣鼓声传到了大洋彼岸。在每一记锣鼓、每一声高腔里，绍剧生生不息，依旧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