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此处:
农民陈达生和他的 年日记
本报记者 何晟 黄玉环
78岁的陈达生是浙江省桐乡市崇福镇陈家埭村人。和其他村民一样,种植水稻、养蚕收茧、饲养湖羊等构成他和老伴的日常生活。不同的是,自1967年至今,这个只念过两年小学的农民,记了整整59年的日记,不曾忘记一天。
日记写在最常见的黄色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本上,一年一本。日记里有当日的天气,有家庭的日常,有庄稼的收成,依稀能看出中国农村从集体劳作到家庭联产承包的轨迹、中国农民收入和住房的变迁。
这或许不是宏大叙事里的典型案例,却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以朴素的坚持为历史留下的温情注脚。
“荒年好年都在日记上”
陈达生清瘦,手上老茧挺厚,旧夹克和裤脚上粘着干了的泥。59本日记,他很仔细地用塑料袋封着,十几本一袋,装在老一辈传下来的樟木箱里,塞在床底下,有人特地来看,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
如果没有陈达生本人在旁帮忙,别人很难“破译”它们。日记里有不少错别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但笔迹歪歪扭扭很难辨认。此外,或许是为了节约纸张,每天的日记之间往往没有分段,读起来是个不小的挑战。
在崇福镇一所小学任教的女儿陈梅娟说,小时候看见父亲总是坐在床边往本子上写东西,有时候搬个小凳子在走廊上写。她偶尔会拿过来翻看记了些什么,但很快就放弃了,一来写的东西没啥特别的,就是今天干了什么活、去了什么地方之类的琐事,二来是字很难认,“像画出来的一样,看不太懂。”
后来,当地媒体报道了父亲坚持写日记的事,登了日记本满满铺了一桌子的照片。陈梅娟看了很感慨:“我以前没好好关注,就当他是自娱自乐。现在看到这些照片,还是很佩服他的。”
对陈达生来说,写日记或许的确是自娱自乐。第一次写日记是1967年1月4日,他过完18周岁生日的几天后。这页纸的页眉上有段后来补的话,说明了记日记的初衷:“这本日记是每日生活和劳动,以后忘记了可以打开来看,自己是为了不忘记旧时的事,慌(荒)年好年都在日记本上……”
以上算是前言,日记的内容为:“零下4度,晴,到崇福买青菜540斤(为了喂猪),1元8角1分一担,共10元,下午在双鱼池头耕田……”
没想到,这一写就是59年。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小学三年级辍学后没能再读书,是陈达生一生的遗憾。女儿上学后,家里买了字典,他跟着字典自学。1989年家里买了台黑白电视机,他又跟着电视里学,慢慢地,他会写的字越来越多,老年时期的日记里错别字就少了,笔迹也越来越工整。
村里人都知道陈达生在写日记,但许多人对此并不理解。我们和陈达生一起走在村道上,一位大嫂笑嘻嘻地告诉我们,陈的老伴谢新娥经常跟她吐槽老陈写日记的事,认为“一点用场也没有”。
谢新娥对陈达生写日记“不感冒”,除了觉得耽误干活,还因为害怕。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时期,她怕丈夫的日记被别人拿去做文章,就把本子塞进了灶膛。老陈发现后赶紧抢了出来,但已经有两个月的日记烧掉了。一向和善的陈达生罕见地发了脾气,从此谢新娥对陈达生写日记这事不再过问。那被烧掉的两个月日记,陈达生后来凭记忆补写了一部分,有些只能空缺。
除此之外,59年日记里陈达生没有漏掉一天。
“完成了大任务”
陈家埭村地处崇福镇东部,南边是李家浜河。在杭嘉湖平原上,“埭”是堵水土坝的意思。据村党总支副书记陈叙东介绍,陈家埭是个传统农业村,全村有500余户村民,耕地2700多亩,除了水稻和少量麦子,经济作物还有桑苗、胎菊、榨菜等,饲养业主要是湖羊和蚕桑。
虽然年近八旬,陈达生还是每天下地。家里3亩左右的土地,大部分种了小桑苗,其余是蚕桑地和菜田。今年整个春季,老两口在家里,一个剪砧木,一个削接穗,嫁接出七万多株桑苗,已经全部移植下去。
在地里,小苗还没有手掌高,陈达生用手比着告诉我们,到了年底它们会长到膝盖的高度,那时候就可以出售了。
1982年秋天,陈家埭村落实包产到户,陈达生家分到了3亩多地。他在10月26日的日记里写:“开小队会,分地。”
1983年6月6日,晚稻即将下秧,为了肥田,陈达生到挺远的湖坝里挑塘泥,上午挑了62担,下午挑了68担,一直忙活到晚上快8点,但是他不觉得疲惫。他在日记里写:“下午把秧田搞好了,今出大力,我完成了大任务。”
如果没把庄稼伺候好,陈达生也会懊恼和自责。1984年4月,可能是因为家里盖房子耽误了农活,陈达生发现麦田里长了草,麦子长势也不好,他对自己生了几回气,并暗下决心:“下去一定要第一家好(最好的意思,编者按)”……
陈梅娟回忆,小时候,临近种水稻或秧苗的时节,父亲会把前两年的日记找出来放在床头,时时对照:该浇多少水、施多少肥,今年和往年的气候有什么不同。为了农活,他精确地记录着每天的天气,2019年后还据此整理出一本50多年来的气象记录,包含每个月雨雪的天数、每年高低温的天数等。陈梅娟的同事看了媒体上对陈达生的报道,向她感叹:“你父亲干农活,就像你做教研一样。”
每年蚕茧、桑苗的收成,村民们会互相交流,陈梅娟回娘家时常听到邻居们和父母聊起这些。“和我们工作考核真的很像,这就是他们的绩效。”陈梅娟说,他们两个都要“争到前面”。
劳动的成果是,陈达生先后在1984年、1988年、2010年和2025四次新建改建房屋,并先后将两个女儿送进了师范(中专)读书。他在新年日记本的封二上满心欢喜地总结上一年的收获:1991年桑苗3979元2角、1992年春茧266斤1559元2角3分、2010年蚕茧9376元,2025年桑苗48000元……
“我家造房就在眼前了”
陈达生和谢新娥现在住的房子是向弟弟借的。他们家2010年修建的房屋,去年在陈家埭村的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中拆除了。由村里统一修建的新房估计今年年底就可以交付,欧式别墅样式,占地面积120平方米,前三层后四层格局,老两口在地里干活,抬头往东就能望见。为了方便父母上下楼,女儿女婿们还特地为他们选装了电梯。
陈叙东介绍,这次综合整治,一个村民小组中有70%的村民同意搬迁就可以启动,旧房按评估价的70%给予补贴。陈达生家的房子比较好,是水泥现浇的,评估了63万元,领到补贴后,新房的基建基本不用自己再出资,只需要负担装修的钱。陈达生在这年的日记本封面上写道:“陈家埭大半人家拆房。”
不用再操心雇工人、做设计、买建材,甚至不用出钱,看着新房一点点成形,这全新的体验让经历过三次建房的陈达生既欣喜又陌生。
1984年农历正月十三,36岁的陈达生在日记里写道:“我家造房就在眼前了。”这年3月,包产到户后的陈家拿出多年积蓄,又向亲友借了些钱,凑了3000余元,开始第一次建新房。陈梅娟回忆,家里的老屋是江南常见的砖木结构,木制楼板踩上去,所有家具都咯吱响,那次建房换成了当时流行的五孔板(预制板)。她至今记得,父亲当时搭船去很远的地方买石料,彻夜不归,“晚上我和姐姐醒过来,看到他还没回来,都很担心。”
那年陈达生的日记里,有建房的辛苦——“5点半到崇福买花菜和猪肚、肝,5个泥师,我挑泥,下午背毛竹排,扛五空(孔)板……”;有担忧和恍惚——“天一下雨心思又加重,这几天像做梦一样”;也有实实在在的欣喜和满足——12月26日,他开始想象这一年的年夜饭:“今年八四年的年夜要过德(得)好。去年要准备建房,鸡也不杀,今年要吃好。”“明年还要过更好,明年今时一定钱多,过着好生活。”
“人很和善,但有点拗”
陈梅娟说,父亲不怎么关注村里的家长里短,就是把家里的事照顾好,把农活干好。村里一些人办厂、做生意,他不怎么感兴趣。他弟弟的厂子办得挺大,他去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选择回到村里,回归土地。对他来说,伺弄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才是最踏实的事。
作为省特级教师、全国优秀教师,陈梅娟有时会去别的学校交流,同行们让她讲自己专业上的成长经历,她说也没有什么大的目标,只是每天在努力,慢慢积累。这时她突然想到,在这一点上,自己和父亲似乎挺像的。
陈叙东也说,老陈“人很和善,但有点拗”。
陈达生至今用着按键老年机,不会用电脑和微信,也经常因为不带手机漏接电话被老伴埋怨。有了闲暇,他喜欢听听收音机,年轻时还会画上几笔。陈梅娟说,小时候到年底忙完农活,父亲会到镇上买来“花纸”(年画),照着一笔一笔描,像画工笔画似的,一次在堂屋墙上画了很多老虎,一次还画了一幅“百鸟图”,邻居们见了都夸画得好。
在一些日记本的末尾空白页上,留下了陈达生画的简笔画,有老虎、孔雀、骑着马的吕布,有松柏和菊花,还有干活时见到的青蛙、天鹅、黄鼠狼……栩栩如生。
20岁的一个清闲的雨天,他给自己的过往写了一则小传,每个阶段都有一句总结,仿佛预见了一生的轨迹:“十五前头是小人,十四岁要割草和劳动,十五岁前要看戏,十六岁也董德(懂得)事,摇船劳动经(精)力强,养猪六只真劳露(碌),早起买菜可幸(辛)苦……”
他跟着旅行团去过北京、海南,记得坐飞机穿过云层,云上面是晴天,落地却在下雨,感觉很神奇。虽然畅想和感受过外面的生活,但他依旧每天下地。村里不少农户流转了土地,他没有。对他来说,翻土、播种、收获,这些重复了一辈子的农活,和写日记一样,是生活最本真的节奏,也是最真实的生命体验——来自土地的温度,来自家庭的暖意。
感动于一种朴素的坚持
采访陈达生,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他蹲在自家桑苗地里,手指捻着泥土,眼神专注得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当被问及59年日记的“意义”时,他思索片刻,用很难懂的桐乡方言回答:“不记下来,过个几天就忘记了。”
在记录当下时,我们总习惯为人物、行为、故事赋予某种“价值”,却经常忽略了最本真的生活自身。陈达生的日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思,夹杂着错别字和歪扭的字迹,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它显得格外真实——一个农民对土地最朴素的眷恋,对家庭最深沉的爱和责任,以及对生活最本真的记录。
他记得1983年挑塘泥的“大任务”,记得1984年造房时“像做梦一样”,记得2010年蚕茧卖了近万元的喜悦。这些琐碎的片段,串联起他个人的生命轨迹,更像一部微缩的新中国农村发展史。从包产到户的“分地”,到新农村建设的“造房”,从一天2元的泥水工到如今几百元的工价,日记里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时代变迁的刻度。
陈达生从未将自己视为“历史记录者”,他只是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三亩地,守着自己的日记本。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他真正实现了在自己土地上“诗意地栖居”。
离开陈家埭村时,夕阳正洒在陈达生的新房上,小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抬头望着新房,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那一刻我们忽然明白,所谓“意义”,或许从来是不必刻意追求的,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藏在对土地的热爱里,藏在“不忘记旧时的事”的初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