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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一树枇杷,满湾乡情

日期: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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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夏天的甜,是从高湾开始的。

  我的故乡高湾,静卧在象山县新桥镇的丘陵深处,东临浩渺大海。一入五月,清甜绵长的枇杷时节,便踏着暖风如约而至。

  漫山遍野的枇杷树生机盎然,金黄圆润的果子隐于层层绿叶之间,山野间时时浮动着淡淡的果香。如今枝头的枇杷,都套着土黄色的牛皮纸袋,是当下最常见的种植管护方式。从前没有这般精细的工序,一树果子青黄交错、自然生长,带着浑然天成的山野生机,朴素又悠然。

  枇杷是最有风骨的果树。秋风扫尽残叶,它便悄悄孕育花苞;寒冬万物沉寂,它迎着凛冽寒风,绽开满树素白繁花,远远望去,宛如枝头未消的白雪。儿时我常倚窗眺望,总能看见母亲系着粗布围裙,在枇杷树下清扫落叶。冬日清晨的白气袅袅升腾,裹着清雅的花香,在晨风里揉成一团温柔暖意。待春风回暖,细碎青嫩的幼果慢慢萌发,从浅青晕染成鹅黄,最终沉淀为温润透亮的金黄。历经四季清风滋养、日月雨露沉淀,枇杷的果肉才这般清甜入味,沁人心脾。

  自我记事起,高湾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栽着枇杷树。村里老人相传,高湾的枇杷种植史,已有两百余年。清代年间,本地先人引种果苗,恰好契合这片土地得天独厚的水土:山坡松软的沙壤土,透气排水、土质温润;村落面朝东南,光照充足,助果实慢慢积攒糖分;东海的温润海风携着水汽漫入山谷,被群山环抱留存,默默滋养着整片果园。同样的枇杷品种,移栽他乡便风味大减、甜度不足。高湾乡人常说,不是我们偏爱枇杷,是这片灵秀山海,独独眷顾高湾。

  母亲总爱说起年少时的果园旧事。每到枇杷将熟,外公便让她守看果园,不防路人采摘,只防山间贪吃的果子狸。果子狸最识果香,专挑熟透多汁的金果啃食,一夜之间,便能折损大半收成。年少的母亲,独自守在果园简陋的棚屋里,手执细竹竿,静静看护满树金黄。山野果园静谧清幽,耳畔唯有枝叶簌簌、鸟鸣阵阵。心生怯意时,她便轻敲树干壮胆,仰头细数枝头硕果,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醒来肩头落满细碎枯叶。母亲说起这段往事,眼里尽是温柔笑意,而那缕穿过岁月的果园晚风,时至今日,依旧温润如初。

  年少的我们,从没有静心守果的耐心。枇杷尚未完全熟透,我们便整日穿梭林间,寻鲜解馋。枇杷树枝条柔韧结实,不易折断,最合孩童心意。踮脚拽下高处鲜果,松手时枝条骤然回弹,灵动又有趣。家里用来勾桑叶的长竹竿,成了我们偷摘枇杷的利器。爬树攀枝、踮脚拽果、竹竿够摘,各样法子轮番上阵,枝头早熟的枇杷,大半都落进了我们这群馋嘴孩童的腹中。长辈们总是笑着嗔怪,却不懂这份抢先尝鲜的山野乐趣,远比安稳坐等食果,更自在、更欢喜。

  草木皆有性情,枇杷树素来温厚和善。高湾数百年的种枇岁月里,从未有孩童摘果摔伤的意外。反观杨梅树,枝干干脆易折,每到夏季,常有孩童攀树失足。我年少时也曾在杨梅山不慎摔倒,许久才缓过劲。也正因如此,我愈发感念枇杷树的仁善,岁岁年年,默默守护着乡间一众贪玩的孩童。

  父母健在时,家里的山坡上栽有五十余棵黄皮枇杷树。二老总是天未破晓便上山采果,细细挑选熟透甘甜的鲜果,轻摘轻放、倍加爱惜。母亲踮脚摘果的模样,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清风扬起她的蓝布衣衫,指尖轻折果柄,金黄的枇杷稳稳落于掌心,恰似捧起一轮小巧的暖阳。老式黄枇杷肉厚汁足、清甜纯粹,只是市价低廉。年少的我,常凌晨三点跟着父亲搭乘农用车,远赴石浦集市售卖枇杷。天色微明便摆摊开市,父亲诚恳招呼往来路人,盼着这微薄的收成,贴补家中日用。

  后来双亲离世,我远赴县城谋生,家中田地托付乡邻照料,老宅院里,只余下两棵枇杷老树,静静伫立。

  时光荏苒,高湾的枇杷悄然换了新品种。村民们大多改种果肉洁白、甜度更高的白沙枇杷,如今统一套袋养护、防虫防鸟,果实饱满、品相极佳。老宅仅剩的两棵老黄枇杷树,后来也换成了白沙枇杷。曾有一年早春遭遇强寒潮,全县枇杷花大面积冻伤、产量锐减,市价翻倍。幸而老宅有高墙挡风护树,院内枇杷依旧硕果累累,一斤鲜果能卖到五十元。抚摸着沉甸甸的果筐,心中百感交集:父母一生辛劳栽种的老黄枇杷,辛苦一季,一斤也卖不上几元;如今白沙枇杷身价倍增、声名在外,可最亲近的人,却再也无缘品尝,无缘见证家乡枇杷的繁盛热闹。身处人声鼎沸的集市,我总忍不住念想,多想再听见母亲那句朴实的夸赞:今年的枇杷,真甜。

  每年五月下旬,高湾的枇杷便迎来盛季。市场上车来人往、热闹非凡,一车车鲜甜多汁的枇杷,带着山海的味道,销往四面八方。本地一年一度的枇杷节也如期而至,游客慕名而来,品果赏景,山间的热闹景象,胜过新春烟火。山海相依的独特地貌、昼夜温差的自然淬炼、流云绿荫的朝夕滋养,造就了高湾枇杷无可复制的醇香风味,这是故土独有的天赐风物,无可替代。

  如今身在异乡,足不出户也能网购到新鲜正宗的高湾白沙枇杷。剥开薄薄的果皮,清甜果香扑面而来,满口都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味道。但每到枇杷成熟季,我仍要归乡,重返老宅,走进熟悉的果园。轻轻掀开果上的纸袋,金黄饱满的果实温润动人。咬下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缓缓漫开,醇香绵长。林间清风簌簌,枝叶轻轻摇曳,恍惚之间,又见母亲扫叶、父亲修枝的身影,暖阳洒落林间,勾勒出岁月安然、烟火寻常的温柔模样。

  一枚枇杷藏乡情,满口清甜念故土。这份山野孕育的甘甜,扎根在山海相依的高湾大地,承载着世代乡人的耕耘汗水,藏着岁岁年年的温情。纵使远赴千里之外,我的心底,永远留存着故乡五月最美的模样。满树金果盈枝,清风漫送甜香,葱郁的枇杷树下,藏着我此生最温柔、最难割舍的乡愁与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