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我写了《甘溪坞物事》,20多万字,把甘溪坞的人和事扒了个遍。那时总觉得这三面环山、四百来户的小山村,是个没名没姓的“五无产品”——无名山,无名水,无名产,无名物,更无名人。只怪甘溪坞处于诸暨最北端的小山村,太偏远,太不出名,心里憋着股郁闷,却也只能认了这“无名小村”的命。
可这几年往老家跑得多了,所见所闻跟翻书似地,一页页颠覆我的认知。身边的乡村土才子们总凑在一块儿,张口闭口埤中越国古都,低头就捡古越陶器。我也跟着琢磨:甘溪坞这小地方,怕不是藏着大秘密?它嵌在埤中地界,难不成是越国建都的核心?是允常、勾践两代越王的离宫?是他们游猎避暑的后花园?
先说说这埤中,史料里明明白白写着在店口阮市、白塔湖畔。越国古都在埤中,这是史书上、是专家们早就定论了的。而甘溪坞呢,正是白塔湖这只“畚斗”的底部。白塔湖三面环山,山虽不高,但蜿蜒围环形似一只畚斗,而甘溪坞则窝在畚斗最深处,是三面环山,那里的山稍微高大一些。清晨第一缕阳光爬过会稽大山,先把白塔湖的山水草木裹进金光里,甘溪坞里至少得晚半小时才能沾到晨光。这旮旯,藏得够深吧?
可别瞧它藏得深,当年的热闹劲儿,怕是你想不到。甘溪坞处在埤中腹地,东南西北全是越人留下的脚印:东边翻栲栳山,是良戈舍,越国炼器藏戈的老巢;西南边万亩良田是祭禹的粮食基地,天子山下还有离宫别馆,船宫基地;东北翻茅秧岭,直通勾践小城。这山坞,妥妥的越国腹地的“核心区”。
我总爱脑补自己穿越回2500多年前,站在甘溪坞的老地方,耳边是金戈铁马的声响,古越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号歌,鼻尖飘着古越人的气息。还别说,这画面还挺真实。
再说说甘溪这名字,可不简单。一条甘甜的小溪,从山坞里蜿蜒而出,我在无数篇文章中都提过它。我用手捧喝过这溪水,又常在小溪里洗澡、摸小鱼小虾大螺蛳。当年无余游历古越大地,尝到这口甘甜的溪水,选这儿当生息之地,那是再合情不过了。这溪水,比啥都有说服力。
甘溪坞底的格局,更是藏着越王的心思。老鹰尖岗高高立着,大套山、小套山、凤凰山环伺,后山坎、面沿山把坞口守得严严实实,近两公里深的两个山岙,隐蔽得很,是坞中有坞,岙中有岙,山中有山,恰如白塔湖的湖中有田,田中有湖。那绵绵延延大大小小的山,冥冥之中又排列成一个“山”字形。它不算陡峭,不大凶险,如一个个憨厚的绿巨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睡觉,做着一个千万年也不会醒来的梦。走在婉转曲延的山间夹道里,有溪水,有鸟鸣,有飞蝶,有树草的清气从四面八方冲进鼻孔,到处荡漾着山野之气,清新自然。
在坞外,就是王殿畈万亩良田,那是无余带着越先民开垦出来的粮食基地,甘溪坞村400多亩田有一半搁在这儿。我十几岁就下田干活,踩的土,说不定就是古越人踩过的。
坞口对面是长安山,妥妥的越国镇国之山。老鹰尖岗过去就是牛门岭,岭下有良戈舍,还有允常、勾践养马放马的马坞。坞口右北面是紫岩寨,唐朝立的,却是诸暨水路到白塔湖督江上岸,旱路走漓渚关隘,再上船去绍兴的要道,连徐文长当年都从这儿过。
再看甘溪坞坞口西面的横阔,过去叫黄阔,北宋有“黄阔街市”,跟枫桥街齐名,还叫过王窟,传说在长安山中有山洞,是越王避暑的地方,也有说,是王城外的城郭叫王郭,谐音变黄阔,说不定这黄阔也是埤中古都的一部分。《乾隆县志·建置》里,横阔街市还是诸暨八大街市之一,当年可是白塔湖北端的交通要道、繁华地界。
甘溪坞西侧的唐厦,名字就透着古意——堤防上的大屋。村里挖出过的巩固堤埂的松木桩、太阳纹饰瓦当、春秋战国时期印文陶鼎,哪一样不是越国的宝贝?门青岙又叫青门,在唐厦东边,当年我去后旺桥、视北乘车,去枫桥走亲戚,都得从这儿过。王殿畈顺着横阔方向梯级而上,那片田,是甘溪坞的粮仓,也是越国的粮仓根基。
从唐厦双尖峰发脉,沿枫桥江岸,有檀溪古窑、白浦老虎山古窑、白塔湖边前嘴山古窑,全是越国制陶的遗迹。天子山北侧的古街古井、船宫基地传说,白塔湖里沿畈的松木桩,以及小天龙下屯兵养马,长澜地练水师的故事……白塔湖畔的角角落落,全是越国的痕迹。
这么一算,白塔湖畔的这几百平方公里的地方,是越国的鱼米之乡,也是越人生息、农耕、渔牧、制陶、造船、练兵的核心区。虽说现在发掘的遗迹就那么几处,但每一处都在说:这儿,是越国的根。
我琢磨着,这甘溪坞,群山环抱,海拔二三十米,比白塔湖高出不少,气温则要比白塔湖低三四度,山美水甜,又隐蔽,离大禹陵又近,这不就是越王的避暑胜地?妥妥的后花园,比之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一点不逊色。
说到大禹陵,前几日我刚去祭拜,又脑补了一下:越王勾践是大禹的后裔。据史载,禹庙始建于夏启,禹六世孙无余受封于越,奉守大禹陵庙。从无余始共十二世三百余年,一直守奉陵庙,之后允常、勾践应该是常去祭拜的。宋高宗驻跸绍兴,“命祀禹于越州,及祠勾践,以范蠡配,遣官如奏告之礼”。
十多年前写《甘溪坞物事》,是想让大家认识这个小山村,养在深闺有人识,留住村庄消失的记忆。如今再写此小文,是想把甘溪坞的历史扒透,让它从“五无村落”,从诸暨上千个自然村乃至全国二三百万个自然村中脱颖而出,成为响当当的名村。
我从远古走来,踏着无余的足迹,踩着古越人的脚印,站在甘溪坞的土地上。这方藏在白塔湖畚斗底的山坞,从来不是无名之地。它是越国的腹地,是无余拓荒的起点,是越王避暑的后花园,更是越国千年文脉的根。
甘溪坞起名,比诸暨任何地名都早;甘溪坞的故事,值得被天下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