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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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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曾经心痛的连环画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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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家乡,把连环画叫作“小人书”。小时候我家很穷,没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小人书。

  九岁那年,我和弟弟一起烧火煮粥。我家有十口人,二尺三的大镬一煮就满满当当的。对于我们小姐弟来说,煮这么大锅粥,算得上是完成一个小小的工程。

  我们是用砻糠(打米时砻下来的谷壳)当燃料的。7岁的弟弟负责拉风箱,他必须把风箱拉得匀,拉得稳,箱杆子不能别住;我则负责抓起一大把大把的砻糠往大大的灶洞里撒。砻糠火稍纵即灭,所以弟弟每拉一下风箱,我必定要往灶洞里撒一把谷壳。这要有点技术,撒远了、撒近了不行,撒不匀也不行,漏撒一拍更不行。

  我抓着撒着,竟从砻糠里抓出一本连环画!

  粥开滚之后,我和弟弟停了手,灶火立马灭了(之后还要起火再烧滚三次)。我拿起这本卷得一塌糊涂、脏得看不出字画的小人书,抖落书页里的砻糠和尘粉,再拿一块湿布擦去书上的污垢,《卓娅和舒拉的故事》浮现在我眼前。

  我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那本后来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小人书,让我粗略地懂得了什么是卫国战争,什么是英雄;也让我见识了俄罗斯的风光和服饰。

  有一次,我发现老师的办公桌上有一本彩绘的连环画,封面上那几个字是:《晴雯之死》。我如获至宝,借过来一口气看了下去。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红楼梦》中的人物,第一次认识这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惹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的女孩。

  也就是这年的寒假,邻居男孩拿出几本连环画向我炫耀,我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可是那个男孩说,你替我打3斤“鹅儿草”,我借你一本小人书,让你看一晚。

  我二话不说,就傻傻地提着篮子下地去了。当时天寒地冻,鹅儿草稀疏得如同胎儿的头发。我睁大了眼睛来回搜索,发现一棵,就小心翼翼地用两个指尖“啄”了出来。一直忙到天黑,手和脚都冻僵了,才勉强凑足了3斤鹅儿草,借得一本连环画。就这样,我每天打3斤鹅儿草换他一本连环画看,六七天后,把他家的小人书看完了,而我的双腮和嘴唇都皲裂得绽出血珠子来。

  多年过去,我结婚生子,也陆续为自己购置一些书籍。可那是个特殊年代,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书籍都销声匿迹了。我冒着风险,藏下了几册连环画。又过了几年,沉寂多年的小书摊又冒了出来,我的儿子们也到了会看连环画的年龄。家里区区几本藏书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日益成长的胃口,于是他俩就经常跟我要钱,然后在小书摊前一坐半天。

  当时我丈夫在遥远的山城工作,他那点工资,大都扔在探亲的路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有一天,八岁的老大忽然对我说:我也摆小书摊去!我说,你多大?摆小书摊有那么容易吗?可是老大很坚决,他求木匠邻居做了个小小书箱,把几本连环画装进去,然后提着书箱,夹着草席,勇敢地上街去了。

  可是书摊真不是那么好摆的!老书摊有固定的位置,摊主一看到有人抢生意,就轰鸡鸭般地把他轰走。儿子不死心,他一会儿跑到码头,一会儿跑到车站,一会儿又跑到电影院门口;他见缝插针,那书摊能摆几分钟是几分钟。那时的小镇环境很乱,车来人往尘土飞扬,小人书被弄得很脏,儿子回家时也常常是泥猴一个了。

  为了鼓励他的创业精神,我回了趟娘家。娘家是个黄杨木雕的发祥地,艺人们都藏着几册经典连环画做雕像样本。那一回,我带着三四十册质量上佳的小人书凯旋了。

  儿子的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简陋的书摊没有矮椅,没有小凳,一张铺在地上的牛皮纸承载着全部家当,但这一点也不妨碍顾客如饥似渴地阅读。草席上人头攒动,墙脚边还蹲着一些老人和妇女。每天晚上,大儿子都能交给我一把钢镚和几张毛票,我数了数,比他爸的日均工资还多呢。

  家里的伙食因此得到改善。可是好景不长,也许是同行嫉妒,也许是见利起意,我们的小书被残酷地破坏着,不是最美的画页给撕走,就是整本好书不翼而飞。大儿子就愤愤然,他骂那些盗书者,也责怪老二光知道玩,一点也不帮他忙。

  于是我就动员老二和他哥一起干。老二才6岁,性格也怯懦。在我的再三鼓励下,老二战战兢兢地上岗了。

  小哥俩轮换着回家吃午饭。当书摊上只剩下老二孤身一人时,他特别惴惴。那天,我躲在一棵梧桐树后偷偷地看他,只见他手忙脚乱,满脸通红。有人把自行车的前轮压在小书上,有人看完书不给钱就走人,有的孩子干脆拿了书一溜烟跑了。我恨我自己抹不开脸面,根本不敢出面去帮他。

  每晚他们俩回家时,我先是抖落着连环画上的尘土,却抖落不了心情的沮丧;我给两个孩子洗澡,却洗不掉满怀的歉疚和心疼。

  由于损毁严重,儿子的书摊不久就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