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布谷鸟叫了,秧苗已高七寸,种田(插秧)时节便到了,“种田红”也成熟了。
我说的“种田红”,名叫山莓,长于刺丛之中。味道甜中带酸,十分得劲。
这刺丛,通常长在涧边坎下,坡边地角,总归皆在避人之处。但那长长的枝条,缀满了红红的果子,在半空中随风摇荡,又像是在引诱孩子,仿佛在说:来呀,来呀!
每一个刺丛都会伸出长短不一的枝条,一粒粒小小的果子,就长在布满锐刺的枝条的叶窝边,像是散落着无数颗星星,一枝之中,青的,嫩黄的,粉红的,深红的,顺次排列,如同一块调色板。我们先红后青,由甜入酸,七手八脚,争着摘取。指尖和手背碰到尖刺,很痛,就放到嘴里“嗤”一声,手下却是不停,脸上皆是笑意。我们便是这般痛并快乐地摘着吃着。
有时候是几个孩子同时发现,一齐冲上去,左手拉住一条,右手快速摘下往嘴里塞。手快有,手慢无,把那枝蔓扯过来又扯过去,或是从别人扯住的枝上去抢摘那小果子,瞄着的是果粒,碰着时却是尖刺,哎哟啊呀,欢叫声此起彼伏,无比快活。再看大家脸上,满嘴巴甚至半个面孔都是红彤彤的。
女孩子也把“蓬蘽”(学名Rubus hirsutus,蔷薇科悬钩子属)叫作“种田红”,因它也在插秧时成熟、果实鲜红。其实两者不同。山莓为灌木,株高挺拔,枝有皮刺。蓬蘽则匍匐生长,贴地而生,叫作“地泡”,也叫它为“阿公公”。
我们叫它“格公格婆”,也写作“介公介婆”,诸暨方言里,两字音近。它长在缓坡下、田埂边的草丛中,大如算盘子,或如棋子撒落,或是三五成簇,或青或红,或是青红相间,绿草作衬,十分醒目。红者可食,十分甜脆,却又不腻;青者不可食,味同嚼蜡。我们小心地挑红摘黄,青的就留待下次。记得有一首童谣,说的便是这一情境:
介公介婆,摘颗喫颗。小老太婆,火筲拷我。
儿歌中为什么要嫌憎那“小(脚)老太婆”?——调皮的男孩去“讨世界”(闯祸),偷取邻家门口树上的果子、地里的萝卜番薯什么的,总会有一个小脚又小个的老太婆护着家,叉腰骂人,或是挥动一根“火筲”(毛竹的枝条),装作要打人的样子,孩子于是一哄而散。
不过洄村人有另外的说法,周解荣兄记得的版本是:
格公格婆,摘颗吃颗。高山坐坐,卵泡捋捋。
这是黄童黑孩淘气嬉闹的版本:吃得畅快,气血升腾,故抚身不止。
周其奎学弟记得的版本,则又有不同:
格公格婆,摘颗吃颗;高头(高处)坐坐,胡数(胡须)捋捋。
这又是白胡子老叟鼓腹讴歌的景象了。实因此物,老少皆宜。
“阿公公”常被误称为覆盆子。其实两者有区别。蓬蘽矮小,茎有柔毛。覆盆子为灌木,茎直立,有倒生皮刺。
覆盆子,鲁迅先生小时候吃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就写到了它,道是:“像小珍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
以上这些,都算是野生的草莓,孩子们的最爱,给我们的童年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只是在吃野草莓时,要特别小心。因为还有一种外形相似的“蛇莓”,艳丽异常,吃了会恶心,蛇虫最喜欢,上面留有它们的涎水。我们骤然看见,便生悸颤,于是轻手轻脚,远远绕过——生怕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条毒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