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1933年十月初一日。历来听家族中长辈告知,母亲生我时遭遇难产,“三天三夜”仍“赖着不肯降生”,家里闹得沸反盈天,只得派人到十五里外请来了“收生婆”,打算“保大不保小”,把我剪碎了强行拉出来。接人的轿子已经到了村口,就在生死攸关、千钧一发之际,我竟然“识时务”般呱呱坠地,留住了自己的小命。
降生之初,父母们觉得我这个孩子“八字”犯冲,请了算命先生来“排八字”,预卜休咎。算命先生一阵念念有词,得出结果,说这孩子命格与母亲相冲,不一定养得大,除非有三个娘亲共同呵护,才有望长大成人。于是,在我出生十余天、尚未满月的时候,就把我出继给我五伯父为子,让我有了继父、继母;又请在“五指庵”的一位乳妈到家来哺育和看顾。我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有了三位慈爱的娘亲娇宠溺爱,成了受人羡慕的幸运儿。
我的第三位母亲——乳妈,与我家本就有一层亲戚关系,并不只是通常所说的东家与雇工之间那种劳务合约下形成的受雇一方,而是乐于为我家分忧解难的好心人,把我这个无知的小生命,看得比自己的孩子更加重要,不在乎酬金多寡,一心只想尽到三个母亲之一的责任,共同把我养育长大。
她家原本在与斯宅毗邻的嵊州,世代务农为生。上世纪初期,她的公公带了三个儿子迁移到斯宅,寄居于我们家族先祖所遗的一座名唤“五指庵”的佛家功德院,受雇打理田地山林和一应产业。再迟一点,上一辈老人相继作古,弟兄三人先后成家立室,析炊而居。乳妈在家中居长。
我能记事时,三家共有年岁相仿的男女孩童七八个,我跟他们在一起嬉戏玩耍,煞是热闹。我每次去,三家不论大人小孩,众星捧月似地围着我,拿出自己人不舍得吃的干果食物让我吃个够;或者分头到田头地角和山林中去,寻来时鲜果蔬供我尝新。
五指庵的大雄宝殿则是我们的游乐场。这座大殿与别的寺院的大殿不同,除了有原本该有的佛像和陈设,还多出了别家寺庙中正殿所不会有的一些佛像、一口挂着的大钟,比如十八罗汉、韦陀、伽蓝,特别是在如来佛座前,有一座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这些佛像本属位于左近的千年古刹“清凉寺”所有,古寺颓败后无所容身,才悉数移入五指庵,寄人篱下,沦为我们这群童子的玩物。我更是特别喜欢在哈哈菩萨的金身上爬上爬下,摩挲亵玩,或捏弄他的大耳朵,或拍打他的大肚腩,或刮擦他的大鼻子和胖脸颊;时不时地还抡起木榔头,把大钟撞得哐当哐当地响彻丛林深处。
回想童年岁月,到乳妈家玩成了最感兴趣的乐事,三天两头吵着要姐姐们陪我到五指庵去。一到了五指庵,也总是乐不思蜀,就想无限期地赖着不回家。每次都是两位姐姐出马,连骗带哄、半拖半抱地接回来。一到家,总是闷闷不乐,一心盼着乳妈家来人把我接走。
等到上了小学、中学,渐渐能够独自找去了,去的次数就更多。有几次还带了比我小几岁的堂侄永寿作伴。乳妈见到是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刚走了有上百级石阶的上坡路,还未缓过气来,热腾腾的点心就端到面前,糖氽蛋、挂面、米线等等,不一而足。特别是夏末秋初时节,少不了有煮玉米、烤红薯、老南瓜等等,让我吃个够;乳妈的两位贴邻而居的妯娌,我称她们为二舅妈、小舅妈,也都是一阵忙碌,送来各种食物款待我们。
记得有一次我和永寿自己动手,剖开几个风干了多日、变得更加美味的老南瓜,到屋外山涧的清泉里刷洗干净,切成小块,上锅蒸煮。开锅时只觉得香气扑鼻,急不可待地拿铲子挑出带果柄的几块,装入盘子,待稍凉后大快朵颐。带把子的一块,是整个南瓜的精华部位,俗称“南瓜蒂头”,肉质厚而起沙,格外甜美,向来是我独享的专利。当日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乳妈大都是经由保姆介绍所、劳务市场之类中介机构向婴儿家长推荐,通过目测面洽后获得认可的短期雇员,双方之间只产生劳务合同的关系,哺乳期满就挥手离去,过后多半不再往来,受到哺育的孩子对于用乳汁喂养自己的人,大都不复省记,彼此成了毫不相干的路人。我幼时请乳妈,就起码是经过信得过的熟人或亲朋好友,郑重其事地物色、绍介,对方的家庭背景、人品、身体状况等,都要知根知底,才会觉得放心。更何况我是一个被视为不一定养得大的怪胎,当时的选择一定是慎而又慎、煞费苦心的。我的这位“命格”中必需的第三号娘亲,家里是我家先祖所遗功德寺院产业的养护管理人,勤劳、淳朴、良善,弟兄三家和睦友爱,妯娌之间毫无嫌隙,口碑甚好;她自己已育有一子一女,持家有方,而且又是我一位堂叔的姻亲,彼此沾亲带故。因此我的父母、继父继母才欣然聘请了她来共同担当重任。
后来的实际情形说明,父母亲的选择还是对的,最根本的是,把我这个难养的脆弱小生命养大了。而且乳母在我身上确实投注了全身心的疼爱,把我看得比两个亲生儿女更加重要。即使到了哺乳期结束,依然隔三岔五地放下家计赶来看望,嘘寒问暖;收获了时鲜果蔬,家养的禽蛋、蜂蜜以及时令糕点等等,源源不断地送到家来。我虽然碌碌无为,潦倒一生,在乳妈眼里,有了我这个吃皇粮的干儿子,在同辈人面前仿佛值得夸耀,觉得脸上有光。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她早已年逾古稀了,还带了不少珍稀土产和禽蛋等到杭州来看我,令人感动不已。
她为我所倾注的心血和付出的辛劳,我的父母亲们也深为感激,给我取名时顺从她的意思,跟她家的男孩们共享了一个上字,并且始终不改;她家的孩子们跟我见面,都以兄弟相称,仿佛家人。如今她的三子一女和侄子一辈都已往生,昔日欢笑嬉闹场景,只能托诸梦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