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多年,从汉六朝到清代无间断
小西门遗址发现250多口水井
嘉兴
故事
本报记者 马黎
五一期间,很多人去嘉兴子城打卡。社交平台上有流传一个子城的经典机位,就是站在甬道中央抓拍,镜头里以谯楼前的城墙为背景,纵深感极强。
但很少有人知道,距离打卡位500米,曾经嘉兴老城区很热闹的小西门横街南、禾兴路西,有一处“水井博物馆”——考古发现了250多口井。
2024年9月至今,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嘉兴市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对小西门遗址开展考古发掘。截至目前,遗址已发掘汉六朝至明清水井、灰坑、灰沟、河道、建筑基址等各类遗迹1100多处,出土陶瓷器、骨角器、漆木器、石器、金属器、建筑构件等各类遗物6800多件/组,发掘仍在进行中。
这是嘉兴子城之后,又一处能看到嘉兴2000多年城市发展脉络的遗址,从地层学上,从出土的遗迹遗物上,都很直观。遗址清晰呈现了自汉代至清代连续、无间断的文化堆积与聚落演变序列,系统揭示了嘉兴地区两千年间城市布局、功能分区与社会生活的动态发展。
最重要的发现,无疑是250多口水井——这个数字还在增加中,从汉六朝、唐宋,一直到明清,延续2000多年,每个年代井的做法也不同,涵盖土井、陶圈井、砖井、瓦井等不同形制。
“市井”二字,具象了。
从前的人们逐水而居,凡是人烟稠密的地方,都有井的存在。故乡被称为“乡井”,街巷称为“市井”,离乡远行则谓“背井离乡”。井就是人,是家乡,也是城市的缩影。
今年年初,2025年度浙江考古重要发现评选汇报现场,李帅在汇报PPT里,分享小西门遗址的最新发现时,写了上面这段不那么考古的文字。
今天的杭州吴山脚下,老杭州人依然依井而居,一口水井有时候要对应十几户人家。而水井不断废弃,又重新开凿,没几年又废弃,在考古学上的意义,或者还不是那么典型,但对于研究江南水乡的城市演变,是个很直观的标本。
前几天连续下雨,地面还有些泥泞,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李帅带我从遗址的最北侧走进来,眼前是大大小小淹着水的坑。
井在哪里?李帅没有直接让我们看水井,而是先讲河流。
嘉兴自古就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城市,嘉兴城垣依环城河而弯曲转折,城内街巷多与河道平行,又形成了水陆并行的交通网。我们说嘉兴是水网城市,水网,就是东西向和南北向河道组成的网。杭州就不是典型的水网城市,河道大部分都是南北向,极少东西向,构不成网。
眼前有一片砖墁的地面,“这是明清的。”
砖墁地面以下,明显有个夹层,铺着碎石和砖瓦。而砖瓦层以下,还打着几排密集木桩作为地钉,而且部分木桩已经打破了唐代和汉代河道。考古队推测,这类残存的遗迹与当时岸边的埠头有关。
“这就是东西向的河道。”东西向河道可以明确分为汉代、唐代和明清三期,这条河道,人们用了2000多年。
考古队还发现,随着时间推移,三期河道的南岸逐渐北移,因此可以推测,随着历代的填埋,整体河道不断北移或者是整体收窄了。“这就能说明这个江南水乡城市自古以来一直沿用,逐水而居。但是,如果只用河道里的水,水质、季节性周期变化,可控性不是很强,所以人们才会造水井。”
眼前是一个个水坑。“现在你看到的这些塌方非常厉害的地方,形状也不规则,大多数都是水井。”
汉代水井主要两类,土井和陶圈井。
这一口汉代水井,编号J163,是汉代典型的陶圈井。我们可以看到,它的平面近圆形,陶圈整体呈直筒状。
一般汉代六朝水井底下会铺一块木板用来滤水,当做它的底部。这口井挖到一米多两米的时候,发现了一块木板。考古队员想,到底了,做好记录,画图就可以提取了。结果发现,还有井圈,而且有点残,歪七扭八的。再往下,一直挖到三米多的时候,竟然又有一块木板。
这说明这口井用了没多久,就做了修复,上下做法一模一样。
“它是第一口能够明确揭示二次修建痕迹的汉代井。”修复的原因,队员们推测,可能是下面塌掉了,因为始建和修补年代基本接近,所以只补了一次。
“水井这么多,发掘还是挺费时间的,我们现在同时开了十几个探方。”李帅说。
这是一口六朝水井,和汉代人相比,做法发生了变化,不是叠陶圈,而是立砖顺砌,就是把砖立起来。
这口还没开挖,再来看看最美“代言人”99号井。
看99号井的剖面,很像比萨斜塔的造型。井砖是六朝的大型砖,每层砖立起来顺砌。井底有一块垫板,还有字,刻了一句吉语:大吉羊福贵长生。这块木板测年后发现为西汉时期,而井内的遗物都是六朝,极少有西汉的。李帅推测有两种可能性,这口井从西汉用到了六朝,起码延续了几百年,但也可能是六朝筑井的时候,使用了西汉的木头来做垫板。
宋代是小西门遗址发展的第二个重要阶段,各类遗迹现象更加丰富,这个时期光水井目前就发现了84口,数量最多。
李帅说,他们把水井从上至下分为三个部分进行记录。首先井圈有不同的平面形式和用砖数。井身,有分节砌筑的,还有整体直壁或者整体斜壁的。井底有垫木板的,有铺青砖的,还有纯粹就是土坑的。
我们从陶器的“流行”趋势中可以分出井的年代。从汉代到清代,水井的甃砌工艺就呈现出清晰的演变轨迹,提供了重要的考古类型学资料。比如在一口六朝井的南侧沟里,发现了一口晚期的井。“一看这就知道是明清的,因为是瓦片砌的,井里遗物也是明清的。”
明清是小西门遗址的尾声,砖井一直延续,但也出现了一类瓦片井,由瓦片上下叠砌而成。
讲到这里,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不同年代的井,居然是隔壁邻居,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一口六朝井旁边是一口明清的,相差一千多年,而旁边还有一口宋代的。“大多都是这种现象。”
李帅说了一个数据,250多口井,分布在约7000平方米的区域内。
什么概念?
用人口密度来作个比较。澳门,是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不仅是全国之最,还曾经是世界之最——截至2024年12月的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为2.06万人。假设我们不考虑2000年的年代跨度,眼前考古发现的这同一平面上的250多口井,密度换算过来是多少呢?每平方公里34285口,是澳门人口密度的近两倍。井比人多!
李帅说,等发掘结束后,可以根据固定的一个区域,有多少口水井,估算出不同年代具体的人口密度。
在历史时期遗址中,很少发现数量那么多分布这么密集的水井,可以说,就是一个“水井博物馆”。
这说明了什么?
曾发掘嘉兴子城的考古学者郑嘉励认为,主要跟江南水乡特殊的地质条件有关。
嘉兴是太湖南岸的湿地,软土之乡,地基湿软,造一个平面铺开的建筑,比如衙署,相对好一点,基址只需要简单处理,地下打地钉,层层夯筑。但是,土壤条件对高塔、井很不友好,容易坍塌。
“地质条件如果比较坚硬,比如在浙南地区,水井可以沿用几百年,丽水地区的水井从明代一直用四五百年没有问题。但在嘉兴不行,从开凿到废弃可能就几十年,非常容易坍塌。”
所以,如何让水井的寿命更长,从汉代到清代的小西门人,似乎一直没有攻克这个关键问题。
“所以,水井如此密集,是因为有天然劣势,但对考古来讲,反而是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水井可以让我们了解一个江南水乡的发展脉络,在嘉兴的城市考古中,可以说是一个最典型的遗存。如果把它的时间尺度列队排出来的话,可以很具象。水井的遗物也很丰富,可以具象看到嘉兴城市的历史演进的具体进程。”郑嘉励说。
普通人更关注井里有什么。毕竟,井和生活太密切了。
小西门遗址出土的遗物,目前编号已经达到了6800多件,多为井内出土的遗物,而且完整器很多。不管哪个年代,都以日用器为主。
汉六朝是小西门遗址的第一个重要发展阶段。这句话有点枯燥,换个画面——汉代,第一批人来到小西门生活,早上在井边洗衣服,中午用井水做饭煮菜,晚上从井里捞出一串中午冰好的葡萄,坐在井边讲讲闲话。有一天,他在井边打水,一个失手,罐子就掉到井里去了。在汉六朝的井里,有铜器、陶器、钱币、瓦当和陶瓷器等。
唐五代的井里,除了钱币,还有瓦当、石像。不知道谁往井里丢进了一只银杯,典型的唐风。
宋元时期,井里充满了“活人感”。
井里,居然出现了“Labubu”。别误会,磨喝乐,就是宋代的Labubu,井里发现了四件完整器。还有一颗捶丸,宋代的高尔夫,不知道是不是一记挥杆,打进去的。另外,还发现了一件带有“壬戌秀州汤益上”款的漆器。井里的瓷器也不少,涵盖了越窑、龙泉窑、德清窑、建窑等等不同的窑系产品。
而到了明清,木筷、鎏金勺、烟斗、画轴、笔洗、象棋、骰子、牌九、铜锁、木桶、麻绳……可以脑补的情节就更多了。
李帅说,这些遗物极大填补了嘉兴城市考古的空白。
那么多的水井,分布是否有一定的规律?有没有功能分类?
“人口密集自然没问题,但这些水井,到底是不是真的生活区?”这是李帅目前很困惑的问题。井,主要有两个大的功能,一是生活,二跟手工业生产有关,比如江苏连云港的时庄遗址就发现了专门的卤水井,是产盐的基础设施。北京有些地方烧窑,需要集中用水,也需要井。
但是,考古小西门井里的遗迹遗物,都没有发现相关线索。
那么,会不会跟酿酒有关?
小西门遗址旁边有一站叫瓶山公园。宋代时,这里附近设立酒务,作为官府专营的酒卖场,论瓶出售。喝完的酒瓶堆积成山,就成了瓶山。这么多井,会不会跟酿酒有关?
检测一做,没有直接发现与大麦、小麦、酒曲这类与酿酒直接有关的遗存,又排除了酿酒生产。
凡井水处皆有人家。
小西门的井如此密集,说明这里曾经有中心村落。
在遗址南侧,考古队清理出了一个宋代建筑基址。主体建筑有7开间5进,当心间面阔超过6米。请注意,当心间的尺度构成,是殿堂等级标志之一。
来看几个数据。傅熹年在《中国古代城市规划建筑群布局及建筑设计方法研究》中提到,唐代南禅寺大殿明间4.99米,佛光寺大殿明间5.04米,北宋福州华林寺大殿明间面阔6.51米,肇庆梅庵大殿明间4.84米,宁波保国寺大殿明间5.62米。
浙江地区代表性的就是宁波保国寺和宋六陵。总体来看,宋代超过6米的还是很少的。
而从这个宋代建筑基址的磉墩(宋代大型木结构建筑藏在地下的基石)来看,与同时期的杭州南宋太庙遗址比较接近,也就是指向了高等级的官式建筑。李帅推测,它在当时嘉兴城内是承担重要政治、文化或宗教功能的核心场所。
你发现了吗,嘉兴子城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500米开外就是子城。那小西门和子城是什么关系?
五代后唐同光二年(924年),钱氏吴越国割据浙江期间,在嘉兴县设立开元府(南宋改为嘉兴府),这是嘉兴有州府建置的开始。
唐宋的州郡城市,设内、外两重城墙,外城称“罗城”,内城叫“子城”。罗城包围着子城,子城包围着嘉兴府衙。外城与内城,各以护城河环绕一周,城高池深,层层设防,守护着城内的官民人等。
州府衙门,就设于子城内,州郡太守、大小官吏在此办公。子城,就是一地政治权力的中心。中国古代多为“政治型”城市,子城既为权力中心,自然也就是城市的中心。
2010年、2015年及2018—2019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先后对子城遗址进行过完整的考古调查、勘探和发掘。
“这两千多年,我们的城市就在同一个地方发展,兴于斯,废于斯,建了拆,拆了建,地面不断抬高。今天,我们已经站到了比战国时期高出5米的地面上。”《嘉兴子城》的结尾,郑嘉励这样写道。
“可见子城这个区域,也就是今天嘉兴老城区范围,五六千年前可能并没有人居住,但这个地方在战国时期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军事要塞的地方。”
嘉兴最早叫长水县,到秦始皇二十六年,嘉兴改为由拳县。有学者认为,最初的长水县,在现今的海宁地区,秦始皇改其为由拳县时,县治向北部迁移,就在今天的嘉兴市附近。子城在当时的性质,就是军事和区域性政治中心这两个功能。
李帅说,小西门汉六朝的水井、纵横交织的汉代灰沟系统,反映了这个聚落的空间布局和动态演变过程。结合由拳县治在秦代的北移,可以实证,此地至迟在汉代便已形成具有区域影响力的中心聚落。
更为关键的是,它为文献中三国吴以前由拳县治的具体地望提供了迄今最明确、直接的考古学证据,从而有效填补了嘉兴地区自先秦至唐宋时期行政地理研究中的关键缺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