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塔砖里的人世间
本报记者 郭闻/文
杨晓轩/摄
讲解：魏祝挺
5月5日，在浙江省博物馆孤山馆区展出的“浙里寻珍·2025年度考古成果展”闭幕了。这场普通人都能看得懂的专业展览里，设计了许多有趣而又是大众所好奇、关心的小专题，比如“王安石笔下的飞来峰到底在哪儿”“史前人类的炊具是怎样的”等。
就在展览闭幕前的一周，4月29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公布，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这项考古新发现，在“文物很哇塞”前几期报道中都有涉及。
看完了“浙里寻珍·2025年度考古成果展”，我们回到吴越文化中，讲讲雷峰塔的塔砖。
在浙江省博物馆孤山馆区主楼，一楼有一个展厅，单独陈列着发掘出的600多块雷峰塔塔砖。为砖单独设立一个展厅，放眼全国，这都是少见的，足可以见其珍贵之处。今天我们要讲的便是关于塔砖的故事。
一块残碑，见证千年往事
“梯旻初志——雷峰塔遗址出土铭文砖”展厅取自于雷峰塔遗址发现的一块残碑内容——末代吴越国王钱俶亲书的跋文《华严经跋》。
在南宋古籍《咸淳临安志》上，有一篇钱俶撰写的《华严经跋》，详细叙述了造雷峰塔是为了安放并供奉佛舍利。
2000年，雷峰塔遗迹考古开挖。当时的考古队在遗址中发现了钱俶亲书的行楷《华严经跋》残碑，后经清洗修复后，细读发现上面留存有162字，写着：“始以千尺十三层为率，爰以事力未充，姑从七级，梯旻初志，未满为慊。”大致意思是：最初计划建十三层高塔，但因财力不足，只能先建造七级，未能实现初衷，深感遗憾。
造这座雷峰塔，吴越国倾注了相当大的财力，残碑上清楚记载“砖灰土木、油铁瓦石与夫工艺像设、金碧之严，通缗钱六百万”，建造雷峰塔的所有开销，几乎相当于吴越国一年的GDP。
造塔的砖采用了吴越国独创发明的“双套筒”砖塔建造技术。而雷峰塔最初曾叫西关砖塔，可见砖对于这座塔的重要性。
在唐以前，中国的塔是木塔，因为那时巨木易得。后来因为人类活动、气候等多种原因，原始森林逐渐萎缩，巨木难得。唐时，在榫卯结构的基础上，中国古建技术进一步发展，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砖塔，这反而让古塔有了保存下来的条件，比如西安的大雁塔。
这也就是为什么上世纪30年代梁思成夫妇发现了辽代的应县木塔时，会如此震惊、激动的原因。因为那是完整保留至今的仅有的一座古代木塔。而那座木塔，其实也借鉴延用了雷峰塔的“双套筒”造塔技术，只不过它用的是木头双套筒。
所谓“双套筒”，就是在内层砖塔的外围，再构造一个外层砖塔。这种“外筒+内筒”的方式，结构承重好，塔更坚固。雷峰塔烧光了木结构以后，砖身上的那些榫眼都很清楚。
雷峰塔倒，窥见人生百态
不管是从技术还是财力支持上，都可以看出，风雨飘摇中的吴越国对这座塔的用心，它寄托了钱俶复杂的情感，既有对妻子孙氏的眷恋，也有对佛祖舍利的信仰虔诚，还有面对北宋强势逼压环境下的心理寄托。
因此，雷峰塔从建成之日起的千年里，一直具有独特的魅力，嬴得了民间的尊崇，关于它的神话此起彼伏。就连它的砖都被人们认为，有消灾免祸、利农养蚕、金榜题名的功效。到了清末，由于雷峰塔遭火焚破败失修，就开始不断有人偷挖塔砖，市面上甚至还出现了塔砖交易。长久被盗挖塔砖，塔基空虚，雷峰塔在1924年9月25日倒下。
塔倒那日，杭州万人空巷，奔向塔倒处挖宝，其实主要就是去抢砖。在之前的塔砖交易中，人们已经发现，塔砖分两种，一种是铭文砖，刻着工匠名、地名、赞助者名等；另一种是藏经砖。
钱俶真的在塔里供奉了佛经，只不过供奉的方式很独特——砖中心有一个直径约2.5厘米、深10.5厘米左右的孔洞，里面藏着一卷用纸雕版精印的经文，用黄绢包裹，以蓝锦带束腰，眉端属“宝箧印经”，用黄土封口。
藏经砖在民间被传成了“藏金砖”，很多人奔着这一说法，专门去雷峰塔淘砖，希望能够淘到一块金砖。
塔倒那日，散文名家俞平伯和岳父许引之在曾祖父俞樾所建的孤山俞楼喝茶，隔湖看见雷峰塔倒了，赶紧划着小船赶往。可是等船划到后，塔砖早已被人捡光，只剩一地狼藉。此后一个月，岳婿两人怀揣重金在市面上四处搜寻塔砖，但无所得。据俞平伯说，只收到了一块有孔洞但没经卷的砖。而为此，他的岳父劳累过甚不幸病亡。
专题陈列，承载民众的美好期许
没有哪座塔的砖，承载了这样厚重的历史意义和丰富的故事。雷峰塔砖显示出来的内容，对于我们了解吴越国历史，了解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曾经发生的故事、社会风貌很有帮助，所以单为它建一个专题陈列展，值得。
展厅里，这600多块砖根据铭文进行了分类。文字多模印在砖的纵端，为阳文，有些为反体。
目前统计有160余种铭文，按文字性质的差别，大体可作如下分类——
第一类塔砖系官方制造，数量较多，其上多印“天下”“王”“官”等文字。第二类为干支纪年砖，有“辛未”（971年）“壬申”（972年）“酉”（973年）等款。第三类为地名砖，仅有“西关”一款，数量较少，吴越国时的杭州曾有10城门，雷峰塔所在就是西关门外，所以也曾名西关砖塔。第四类塔砖与民间参与者相关，数量最多，多模印乡里和姓名，如“吴甲俞荣”“沈甲朱福”“周甲金德”等；或仅模印乡里和姓氏，如“吴甲徐”“沈甲”“周甲吴”等；或只模印姓名，如“周鱼”“徐毛”等。其余铭文砖还包括“永”字砖、“吉”字砖以及表示方位或数量的塔砖等。
这些塔砖，不仅是雷峰塔建造的实物见证，也承载着吴越民众的信仰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