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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与百姓情绪
哪个更真实

日期: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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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3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春风生活集上的大咖分享

  从钱弘俶汴梁行到“斧声烛影”

  赵冬梅、董哲等谈《太平年》与历史真实

  史料与百姓情绪

  哪个更真实

  本报记者 宋浩/文 徐彦/摄

  “董哲老师说话中气十足,很像历史上真实的赵匡胤!”

  一位观众提问时脱口而出,现场一片欢呼。董哲笑着摆手:“(我)没那么能打!”面容黝黑、身材高大的他,声音孔武有力,确实与画像上的赵匡胤有几分神似。这句妙答,又引来一阵笑声。

  4月26日,第14届春风悦读榜颁奖典礼在杭州举行。作为颁奖嘉宾,一级编剧董哲来杭,吸引了一众粉丝——继《建党伟业》《智取威虎山》等作品后,他编剧的《太平年》成为今年的话题大剧。

  4月25日晚,在位于滨江区安放山泽里的春风悦读生活集现场,董哲与春风悦读榜终评委、北京大学赵冬梅教授,春风“年度非虚构作品”得主黄博(《如临大敌》作者)、胡可奇(《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作者之一),以“当编剧遇见非虚构:《太平年》与历史真实”为题,进行交流,考古学者、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主持。

  对谈从历史真实与史料辨析切入,在历史非虚构写作的边界处,将讨论推上高潮。

  虚构的汴梁行

  剧中,钱弘俶出使汴梁,与赵匡胤、郭荣结下了深厚友情。这是史料中没有记载的。董哲说,一开始跟赵冬梅老师以及所有历史顾问沟通时,他都坦率表示:这是从故事角度虚构的。

  为什么要让钱弘俶“提前”到一趟汴京?董哲表示,钱弘俶承担的是一个“导游”的性质。从这部剧的表达来说,需要开运三年前后这次汴梁相聚。

  创作《太平年》,董哲的基本出发点,是从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五代乱世,把视角拉到当时最底层的老百姓身上:他们如何审视王朝的合法性。

  从第一集对中原地区的战乱充分铺陈之后,钱弘俶对张彦泽捅出一刀。“这是当时汴梁、天下人人想做的,他替天下人做了。”董哲说,在当时的普通人眼中,这段历史与其说是征服和投降,更多在于谁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谁就是真命天子。

  “我们做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其实是写给今天的人看。”董哲表示,“如果钱弘俶见不到中原的惨状,观众就缺少一个看中原的导游。”三人这种宿命的相遇,更多是为了人物的成长,为了呈现当时那个时代的底色,把人物放到时代里。

  钱弘俶汴京之行历史上虽没有记载,但董哲发现,钱弘俶的六伯钱元璙曾出使汴京;钱弘俶的儿子钱维濬也去过。上一代、下一代都有人做过这件事,那么安排钱弘俶去汴京,也算忠实于历史的逻辑,不违背当时中原王朝与吴越之间的关系。

  赵冬梅的考虑

  赵冬梅作为专家,曾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参与《太平年》的提前看片。她问董哲:“你想不想听听我的真实感受?”董哲答:“太想听啦!”

  “对我一个教历史的人来说,我认为历史不应该只停留在大学课堂和历史教材里。”赵冬梅说,“历史本身有教化乃至娱乐的功能,它是我们民族的记忆,是决定‘我是谁’的重要一部分内容,而这绝不仅仅是由论文和史学著作来完成的。”

  正如《三国演义》推动了无数人了解三国的历史,“我们大部分人都是从文学作品开始,而不是史学作品。”

  很多家长问她:应该给孩子看什么历史书,从哪里开始?赵冬梅一般回答:看什么都行,看得多了,自然就学会分辨了。历史当然有趣,考据求真的过程充满了“理趣”,学者像大侦探断案一样把蛛丝马迹找出来,这非常动人。但对大众来说,了解历史,需要符合时代审美的历史讲述。

  赵冬梅直言,她对于《太平年》确有偏爱。在她看来,宋代文明成就中两大珍贵遗产,一是《太平年》呈现的“吴越归地”,二是“澶渊之盟”——“两个势均力敌、不同民族的政权之间,能够通过协议达成120年的和平,我认为这在人类文明史上都是应该得到赞美的。”

  在这个意义上,“《太平年》长在了我的审美上。”赵冬梅认为,这是我们民族政治文明的高度智慧。

  “烛影斧声”背后的价值观

  顺着钱弘俶汴京之行的话题,董哲谈到历史素材的运用。

  第47集的“烛影斧声”,赵匡胤在生命的最后一晚与弟弟雪夜对谈,将象征国家的玉斧塞到弟弟手中。《太平年》颠覆了传统认知中“弑兄夺位”的疑案,重新演绎成一场兄终弟及、豪情万丈的江山托付。

  董哲表示,关于“烛影斧声”的史料非常多,“传奇性的奇闻轶事、野史笔记中的记载,都可以作为史料选择。”但对《太平年》来说,如果选择另一种表达,可能与剧的主题相去甚远。如今的处理加入了赵匡胤临终前的“好做好做”(加油干),也写到了“以玉斧拄地”、在地图上“玉斧划界”等情节,体现了他临终前对国家完成统一、天下太平的意愿。

  “《太平年》表达的更多是一种家国大义。”董哲说,在这个表达下,王朝的个人传承属于偏支、小节。剧中尽可能从家国大义的角度,从民生、统一、太平的角度选择史料,而非渲染宫闱秘闻。

  从郭荣对赵匡胤的期待,到赵匡胤对赵光义的嘱托,再到钱弘俶的纳土归宋,共同纳入“家国大义”的表达体系中。

  “影视剧最核心的东西是价值观。”创作要根据价值观和表达来选择人物和故事,尤其对于历史题材。否则史料浩如烟海、人物多如繁星,故事和人物的选择将无从下手。

  从电视剧的反响来看,董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是成功的。《太平年》不仅在收视和口碑上获得认可,还推动了大众对那段历史的进一步考据。

  郑嘉励分享了一个细节:浙江人民出版社去年冬天出版了日本学者砺波护的《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起初销量不佳。《太平年》播出后被各种书单推荐,最终大卖。

  记者观察到,这本书至今仍在豆瓣“每月热门图书榜”上。

  历史的真与美

  回到历史的非虚构呈现,郑嘉励风趣地表示,张诗坪、胡可奇写的安史之乱可称“《太平年》前传”,黄博写北宋谣言恐慌可称“《太平年》后传”。

  《安史之乱》与《太平年》确有诸多关联脉络:从唐代持续到五代的绢帛货币化;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割据演变为五代的“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胡可奇认为,历史在被记录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带有记录者的立场、喜好和团队诉求。“有可能九分真一分假,有可能一分真九分假。”

  他引用学者仇鹿鸣《长安与河北之间: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历史上所有人都说安禄山、史思明是坏人,但河北地区的人却长期怀念他们,甚至将唐初的窦建德也纳入崇拜。“这说明一群人有自己的利害诉求和想法。”胡可奇说,“真实历史与所谓虚构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

  黄博则从“谣言”的角度切入。他在《如临大敌》中写宋代谣言,内核是“宋朝人的太平焦虑”——好日子过久了,总有人想做些不好的事。

  他分享了一个“细思极恐”的细节:四川地区曾献给宋仁宗一株罕见之花,被命名为“太平瑞圣花”。四川百姓的理由是“这花六十多年没开过了”。六十多年前是什么?五代十国的后蜀。这意味着什么?对四川百姓而言,五代后蜀才是“太平盛世”。

  黄博由此提出:史料的形式真实与情绪真实是两回事。“所有谣言故事里都藏着真实的情绪,把握住这些,比纠结虚构还是非虚构更能把握真实感。”

  这场对谈的精彩之处,在于四位嘉宾从不同的门进入,却走向了同一个房间,共同指向一个信念:历史不是沉睡的故纸堆,而是活着的民族记忆。

  无论是学者的“言必有据”,还是编剧的“表达先行”,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让千年前的故事,照亮今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