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布谷鸟是可爱的鸟儿。无论我住在旧小区还是现在的新小区,无论是白日里出门办事,还是夜黑后出门散步,只要我走到那个转角,只要我经过那些浓浓的树影,布谷鸟就会冲我叫两声,腊月苦寒也不例外,它们(或它)好像在守候一位特别的亲人友人。这让我心生暖意。
就我的理解,天冷了,候鸟要南飞;夜黑了,留鸟要躲进它们的暖窝里。有句话不是叫“天黑鸟归巢”吗?可大冷的冬夜里,布谷鸟为什么还要待在树上呢?凛冽的北风和漆黑的夜晚,对它们来说都无所畏惧?这让我想起了梅花。就“三九严寒何所惧”而言,布谷鸟和梅花有得一比。再就是,它们不是在等我,而是在没日没夜地等待第一缕春意的来临。
春节的门槛一过,布谷鸟就叫得更欢了,因此它们又被人称作“报春鸟”。
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清脆而温馨。我小时候听过有不少关于布谷鸟的故事,有的美丽,有的凄婉;也唱过不少关于布谷鸟的歌,那歌声却像春天的阳光,明媚灿烂。记得我上小学二年级时,老师就教过我们一首。
上三年级,一首《布谷鸟你叫迟了》又在校园唱响了:布谷声声叫,叫的是阳春到……
记忆最深的是一首朝鲜歌曲《哩哩哩》。《哩哩哩》好像不是歌曲名,可老师发下的油印歌纸上的标题就是《哩哩哩》。
教唱歌的女老师是刚从遥远的北方调来的,她身材清瘦,皮肤白皙,尖尖的鼻子上架了副眼镜。我打量着她,觉得她有点像我们村东河滩里常见的白鹭鸟。但是她学问高深,本事了得。她先是用汉语教我们唱,再用朝鲜语教我们唱——那年月,哪里的小学老师会朝鲜语?这让我们崇拜,也让我们觉得好玩。我们学朝鲜语的咬字、发音,学得特别认真,也唱得格外起劲。到现在,我还能用朝鲜语把这首歌完整地唱下来。
春天也是个求偶的季节。我住的房子,书房朝北。有一天我正在电脑键盘上码字,一种异样的布谷叫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站了起来趴在北窗,看见对面幢楼长长的屋脊上,东、西两头各站着一只布谷鸟。西头的那只矜持,它若无其事地偏偏脑袋,理理羽毛,东头的那只热情洋溢,但不失分寸;它一步一步——是一步一步,而不是蹦蹦跳跳地——向西头的那只靠拢。我想,东头这“好逑君子”肯定是雄的,而西头那若无其事的应该就是雌鸟了。那雄鸟谨慎地,一步一步地向雌鸟靠拢,眼看快走到雌鸟身边了,雌鸟却扑棱棱地腾空而起飞走了。雄鸟紧跟着也扑棱棱地起飞,显然是去追逐它眼中的白月光去了。它们俩在小区的上空转了一大圈,仍然落回到屋脊上,仍然一只在站西边,一只站东边。
这时候,雄鸟变得急不可耐,它高声啼鸣着,还啼出一种花式旋律来:咕咕咕—溜儿—咕!咕咕咕——溜儿咕!这只害相思病的雄鸟边啼边一步步地向雌鸟走去。雌鸟却还是优哉游哉地东张西望,又是一副搔首弄姿的模样。那雄鸟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我惊诧不已的举动,它对着雌鸟,走一步,叩一个头,走一步,叩一个头,啼声越来越激动,叩首越来越卖力。我想,它这么拼命叩首,不会把脑袋叩晕了吗?它就这么一啼一步一叩首,一啼一步一叩首,来到了那只雌鸟身边。
雌鸟终于被感动了。它不再忸怩作态,不再逃离,任雄鸟张开双翅,抱着她温存了一会儿。然后它们俩向着蓝天比翼双飞。
我站在窗边,以为过会儿它们还会落到对面的屋顶。可是我等了半天,没见着它们的影子。我想,这一对布谷鸟应该是去找一个既安全又美丽的地儿,营造它们的爱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