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时候,从古清波门出发,赴南昌观“山谷雅集”黄庭坚诞辰九百八十周年特展。知乎上有人提到这个展,说,“我见老黄心犹壮。”老黄说的就是黄庭坚。在江西省博物馆见到一枚为特展制作的“山川光辉为我妍”的印章,于是在随身携带的书的扉页盖上此印,或许也想让这份壮阔豁达之气留存。
展览中见黄庭坚行书《青衣江题名卷》(中国国家博物馆藏)。这是黄庭坚书于五十六岁,亦是其传世墨迹中单字最大、尺幅最宏的孤品。宋人“尚意”书风裹挟着黄庭坚豪放之气磅礴而来,不到现场,无法真正体会“最大”二字。站在卷前,它释放的从容之感,也诠释了一份超越时间的倔强。当我们直面黄庭坚大字的古雅以及“长枪大戟”的气势,仿佛能感受到“气犹壮”的老黄的呼吸,于内心,亦是一种冲击。
元符三年(1100年)七月廿四,黄庭坚乘船溯青衣江而上,探望姑母。途中宿于牛口庄廖致平家,受其宴请。黄庭坚便以大字题记此事。此卷原作前诗卷已佚,今存者仅为跋尾。行书以荡桨之法入笔,笔致绵里藏铁。恰如戎州山高水险,却藏着世间人情。
如今,站在长卷前,距离黄庭坚当年挥毫,相隔了近千年,却依然能感受它涌动着的情绪。那夜友人设宴,荷塘夏景,投壶弈棋,夜深方归。酒已尽,事已远,温厚的情谊与天地之气,仍留在纸上。黄庭坚落笔之时,带着爽直沉稳之意。我们见到《青衣江题名卷》之时,也是与千年的往事相遇。墨色凝在纸上,像沉香,至今依然浓郁得化不开。
去年深秋,我去了西山大觉寺。寺门口小摊依然在卖山楂、苹果,还有扁圆的红柿。与五年前的深秋来此,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上世纪八十年代,《寒山诗》译者加里·斯奈德到访北京。他在一个粗简的编篮里,看见一枚熟透的柿子,有着婴儿嫩的果皮。柿子留存着一点夏日的光,是落日的深深的橙红色,闪耀于秋天褐色的土地。
“也许曾经被牧溪画过。”他写道。
南宋牧溪所画《六柿图》(大德寺藏),简简单单六颗柿子,却将人从平凡的人世带到永恒的边缘。这也是绘画中最不可思议的秘密。
加里·斯奈德写出这诗句的一刻,便是他与牧溪的相见。
近来我多读加里·斯奈德的诗作。他的长诗《山水无尽》,直取清代龚贤《溪山无尽图》之名。这部创作时间跨越了斯奈德半生的诗作,因一幅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山水长卷,生出无尽回响。
2016年9月,故宫武英殿展览中,我见到这幅《溪山无尽图》,一下子山光、水光、云影、烟霞,尽在氤氲之间。此为纸本墨笔横卷,龚贤作于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尾处有龚贤自书长跋,尤为动人:
“庚申春,余偶得宋库纸一幅,欲制卷畏其难于收放,欲制册不能使水远山长。因命工装潢之,用册式而画如卷……”
大意是龚贤得宋代库存旧纸,视若珍宝。可是这种纸近似方形,做长卷怕收纳展放不便,想做成册页,却又容不下山水悠远的意境。那怎么办呢。
长跋记述了这番思量。龚贤最后请装裱工连接成通册。全卷共十二帧,既是册页,也是长卷。创作这幅既合画理又合物理的画卷,无疑具有较高的创作难度。龚贤秉持着“十日一山,五日一石”,闲时便提笔落笔,遇事便放下搁置,有时慢慢添笔补墨,有时束之高阁,历时两年多才终成此作。
龚贤大概不会想到,三百年后,重洋之外,这卷中国山水画,不仅为一位诗人提供了诗集标题的灵感来源,更延绵地影响着诗人近四十年的创作。
我们在这世间,本就有许多种相见。加里·斯奈德与龚贤、与牧溪,与中国传统文化之间的隔空相见,定有着一种无法解释的“业力共情”。咫尺纸幅,溪山无尽。我们这些观画之人,也正被画中自然的生气环绕,藏尽半生沉潜。
有时看画,看到最后,总会停留在题跋,常常被某一句、某一笔轻轻击中。
浙江美术馆金农画展中,有一幅金农的自画像,这是金农为老友丁敬所作。画上有段金农自跋,“隐君不见予近五载矣,能不思之乎?他日归江上,与隐君杖履相接,高吟揽胜,验吾衰容,尚不失山林气象也。”自画像画于73岁,打算送给近五年不见的老朋友丁敬:五年不见,怎能不思?他日回到杭州,定要与你携手登临,让你看看,我虽老去,仍保持着“山林气象”。
金农写得很有趣。不知他们究竟有无相见。倘若相见,丁敬眼中的金农,是否有着金农自己所说的“山林气象”呢?展厅内,金农、丁敬、扬州八怪等诸家作品聚集一起,对于那些因同好相聚的古人而言,也是一种相逢。
在西山见定都阁与定都峰,山色沉静,我也总会想起当年姚广孝在此间的风云岁月。他曾参透世事,也曾搅动山河,一生在出世与入世间游走。王蒙《太白山图》卷后,留有姚广孝在永乐十五年(1417年)的题跋。姚广孝提到这年秋七月十一日,前天童禅寺云壑禅师持此图而来,请他作题记。
他忆起早年壮游海上,“胆气粗豪一何壮”,意气纵横,山河尽在脚下。而今,“老眼昏华(花)泪双落”。此时距王蒙去世已有三十余年。姚广孝面对故友王蒙的画作,那些壮阔的年月纷至沓来,功业权谋,波澜沉浮,在提笔的这一刻,纷纷敛去,落笔已是温和隽秀。写下这篇跋语的第二年,姚广孝离世。一纸笔墨,胜过万千相逢。
我们读一部巨著,常得其悲凉深处的种种动人。与心意相通的书画见面也是如此。那日排了很长的队,在故宫博物院“百年守护”展中,看到黄庭坚草书《诸上座帖》。
终于站到卷前。如入疾风骤雨,又像听完一场酣畅淋漓的交响乐曲。卷末大字行楷书自识:“它日亲见古人,乃是相见时节,山谷老人书。”大意就是,有朝一日,你真正领会古人心境与精神,便是你我相见之时。此时我们心意相通。
一时长卷在侧,内心如春风拂过。山间的路或许正笼着薄雾,衣服亦被细雨打湿,风从千里外而来,我们就这样在漫长的寂静中,听到了来自时光深处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