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新茶纷纷上市之际，我想起了野生茶。这不仅因为一位老朋友每年都会给我送一点，还因为野生茶独特的味道。
野生茶，是相对于茶农培育管理的茶种而言的。其根不正、苗不红，又往往长得七零八落，甚或长在偏远地区抑或高山之上，加之无人看管而自生自灭，因而也就有了“野生”之名。然而，需要为野生茶正名的是，从对茶叶利用可能已经超过3000年的历史看，几乎所有的名茶，其原生态都是野茶，因此，我对野生茶总是高看一眼并心生敬畏。
或许，在有些人看来，野生茶不够高贵，其实这恰恰是它能够适应环境、顺从环境、超越环境的意志与禀赋的体现，更是其不事张扬、不煽情、不媚俗而甘于寂寞、守身如玉之德泽的外露。于是想及，野生茶是灵魂深处尚未被人工化的花园。或许是出于追求纯自然的品质，也或许是鉴于节约资源，而今，不少人加入了采摘加工野生茶的行列之中。于是，野生茶也颇有渐渐走红的趋势。
朋友送的野生茶，是从四明山半山腰及以上的野林中采摘的；鉴于地理和气候上的特殊环境，通常要等到四月下旬才采摘加工。“这种野生茶，虽然外表不太好看，但它要比一般的茶叶香醇。虽然香得有点让人冷不及防，可并不刁钻，而是敦厚可人，而且这种茶特别耐泡耐喝。原因么，它的叶子比较厚实——因为长得慢，不心急，从从容容，故而在不断滋养中积蓄起满满的能量。”当我将两种不同的茶叶泡开后相比较，除了野生茶的清香味胜出一筹外，随着朋友的指点，我发现野生茶的叶子也要厚得多，而且长在边缘的茶刺似乎也要密一点、长一些，正可谓是避俗于篁岭山巅、沐浴于清风朝露的稀罕之物了。
“要品出其野趣、野韵、野味，需用地道的泉水来冲泡。”这是一位长期研究茶道的朋友告诉我的。为此，我专门前往上虞宾馆的舜井汲水。
舜井，是传说中大舜为解本地百姓夏季水源枯竭之困，依循龙山泉脉挖掘的一口水井。时至今日，无论春夏秋冬如何打舀，它都不会干涸。后人为了纪念他的这一功绩，便以“舜”命名。为了确认井水质量，有关单位曾经专门送检，并被认定为能与杭州“虎跑泉”相媲美的优质泉水。于是乎，当野生茶与上等舜井水相遇时，其珠联璧合、花好月圆的效应就得以生动呈现。一经冲泡，叶子便慢慢舒展，这野生茶虽少了一点婀娜，但伸展中分明透着那桀骜不驯、不屈不挠的脾性，恍惚间，我觉得四明山的整片山林，正在我的掌心苏醒过来。此时，浓郁的茶香也开始氤氲升腾，我的上万味蕾再也禁不住它的挑逗、诱惑——轻轻啜上一口，那种野生茶特有的入口滑柔而质重、香气深沉而特异、回甘悠长而绵实，便一齐儿向我奔涌而来。回味之间，我刹地觉得它的香和太阳一样，热烈而温煦，隽永而深刻，是颇抚慰人的。
野生茶，毕竟是一种稀缺资源，何况赠送的量也有限，因而，好喝绿茶的我总是把它与其他品牌绿茶交替轮换着喝。这样，一来可以延长品野生茶的时间，二来可以消除由较长时间喝野生茶带来的依赖感。如此品茶，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也便对“距离产生美”有了一种通透的理解。
而让我喝出野生茶的另一种滋味的，则是朋友的一个善意提醒了：“若感觉野生茶的香味太过浓烈，后劲太过猛厉，你不妨像我这样，将野生茶与辉白茶掺杂着喝，这样味道或许会更温和甘醇，也更细腻柔滑。”
朋友的提醒，与其说是一种实践基础上的经验总结，倒不如说，从中寄寓着一种辩证的富于哲理的品茗之道。其实，野生茶也好，其他茶叶也罢，它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特点、长处和短板，将其有机地整合起来而来个扬长避短，是否也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体现呢？须知道，“万物有序，相左者亦能相生”。
为此，我如法炮制，将浓香的野生茶与香醇的辉白茶掺和一起冲泡。虽说，表面上我难以看出它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抵挡与争斗，但内里它们定然有着纠缠与排斥、冲撞与分离。好在时间总能换空间，渐渐地它们终究挡而不离、斗而不破，以至而互相托举、相互成就。呷一口，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因为双双交融、和合，从中再也分不清哪是野生茶哪是辉白茶，且分明吊出意想不到的好茶味，唯感觉甜润中裹拥着鲜爽，鲜爽中透射着醇厚，醇厚中隐逸着柔和，柔和中孕育着悠长……这是怎样的茶中至味呀！
品一口春芽初绽的鲜爽，像咬住了整个春天的温柔；啜一缕深山野茶的醇厚，似听岁月低语沧桑。野生茶，总是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有一年，中国名瓷大师、全国古陶瓷委员会主任、中国官窑研究会会长叶宏明先生来上虞参观。席间，我请他品尝四明山野生茶，只见他定定地看茶叶的舒展沉浮，而后喃喃自语：“这野生茶的颜色，与越窑青瓷的釉色相接近，很是养眼。”
喝上一口后他始微阖双目，很快他脸上又绽出笑韵，“不愧是野生茶，既有野的调性，也有茶的意韵，尤其回甘味十足，大有齿颊留香而挥之不去之感。”他一边说，一边还提出这样的建议：“喝野生茶，我们不妨把节奏调得慢一点，以尽情捕捉、享受其应有的本真滋味、茶禅妙趣。”名瓷大师的一番品尝与点赞，还原了野生茶背后那份属于江南的温润情致，也缱绻着他对自然诗意与匠心温度的生动感悟。
野生茶与我们的生活紧紧相连，或者说，它就是一抹天穹波澜不惊的云朵，一脉山中叮咚激荡的溪水，一豆屋内忽明忽暗的炉火，可以少但绝不可无。需要再三说明的是，我心仪野生茶绝非为了扬此抑彼，而是为了真诚表达自己发乎内心的对野生茶的一种叹服，以此倡导自然、朴素、理性的茶饮之道，拒绝奢靡、虚妄的消费行为。毕竟，我们品茶，品的是文化，是情怀，是为了在茶的温润里，去找寻那份内心的宁静，进而心境自明、不负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