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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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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两个退隐者的
半山园之约

日期: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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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到南京寻访东坡足迹,半山园牵动着我的心。北宋元丰七年,曾经政见相左的两位人物——苏轼与王安石在此相会。如今这里是王安石故居,坐落于营房之内,不对个人预约开放。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近前,门卫大概见多了像我这样的寻访者,摆了摆手,婉言拒绝。

  半山园原名“谢公墩”,是东晋谢安故居所在。此地距城东七里,距钟山亦七里,恰为半途,因以得名。王安石筑宅后开渠培土,亲手栽种树木。他入城必乘舟循沟而西,出城往钟山则骑驴而行。

  我在清溪路走到水西门寻访,那是苏轼当年乘舟入城的码头。想象着那位白发老人身着粗布衣裳,骑着小毛驴往来于山水之间,从权力的巅峰退成布衣、退成乡野老人,这样的“退”,比“进”更需要勇气。

  元丰七年的七月,蝉鸣声声,天气炎热。苏轼刚从“乌台诗案”的阴影中走出来,结束了四年的黄州谪居,奉命移任汝州团练副使。

  他特意绕道金陵,目的只有一个:拜会这位曾经的政敌,当面致谢当年乌台诗案命悬一线之时,远在金陵的王安石不顾立场隔阂,毅然上书仗义执言:“岂有盛世杀士乎!”这份情义苏轼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此时的王安石早已不是当年权倾朝野的“拗相公”。他二次罢相后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十年,写下六百多首有关金陵的诗词。他的宅子“仅蔽风雨,不设垣墙”,称得上是一座不设防的宅院。

  谁能想到,这两位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十数年的政敌,会在此刻握手言和?回想熙宁年间,苏轼曾多次公开反对新法,言辞颇为激烈。王安石对苏轼“见而深恶之”,两人一度势同水火。

  可命运就是这样奇妙,当年那个屡次上书抨击自己的“反对派”,此刻正向着自己走来。

  苏轼在拜会之前泊舟秦淮河上,心中尚有顾虑。他亲书《归去来兮辞》等数篇诗文寄给王安石,文末写道:“元丰七年七月十一日,舟行过金陵,亲录此数篇,呈丞相荆公,以发一笑而已,乞不示人。轼拜白。”

  我试图还原那场会面。江畔渡口,一位白发老人拄杖而立,望着江面上渐行渐近的孤帆。身着便服的苏轼见到王安石,行晚辈拜谒之礼:“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王安石连忙扶起他,笑道:“礼岂为我辈设哉!”

  世俗礼法、朝堂恩怨,又岂是“我辈”之人所拘泥?一个是因诗获罪、险些丧命的旧党才子,一个是变法失败、退居林下的新党前相。

  苏轼住金陵一个半月,二人同游钟山,诗酒唱和,谈禅论道。

  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时见荆公,甚喜,时诵诗说佛也。”南宋《舆地纪胜》亦载:王荆公“叹息谓人曰: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两人谈论文学、佛学、历史,也避不开当年朝堂往事。谈及国事,苏轼直言:“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

  王安石还建议苏轼重修《三国志》,苏轼婉拒,说一部好的史书须严谨周全,搜集历史难免疏漏,恐遭后人非议。

  当王安石读到苏轼游蒋山诗中“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之句时,抚案长叹:“老夫平生无此二句。”这是文坛前辈对后辈由衷的赞叹。

  最动人的,是王安石劝苏轼在金陵买田为邻,从此相伴终老。苏轼心有所动,在《次荆公韵》中写道:“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这最后一句,是对光阴流逝的惋惜,更是对未能早一点理解对方的深深遗憾。

  在另一首中他又写道:“细看造物初无物,春到江南花自开。”政坛纷争、人事浮沉,在永恒的造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分别之后,苏轼行至仪真,仍念念不忘买田之事。他在给王安石的《上王荆公书》中写道:“某始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杖履,老于钟山之下……若幸而成,扁舟往来,见公不难也。”字里行间尽是拳拳之意。

  只是,这个“扁舟往来”的约定终究没有实现。元丰七年,王安石将自己的小院捐赠为寺,宋神宗赐额“报宁禅寺”。

  两年后,王安石在金陵病逝。

  此时苏轼已屡获升迁,在汴京任中书舍人。当他奉命起草《王安石赠太傅敕》时,写下:“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这是老对手、老朋友对逝者最公允的评价。

  同年七月,苏轼奉敕祭祀西太一宫,见到王安石题壁诗,作两首和诗,其一云:“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忆起金陵对饮、共赏秦淮月色,而今已是阴阳两隔,怎不令人怅然?

  很多人以为,金陵一会之后苏轼便彻底释怀,真正“相逢一笑泯恩仇”。可事实呢?我反复品读这篇敕文却发现,苏轼对王安石拜相期间倾力推行的新法与政见学说,着墨少得可怜,态度亦十分克制。但苏轼回朝后,高太后主政,起用司马光废除新法。此时苏轼却挺身而出,认为新法“不可尽废”,部分条款确有可取之处。他甚至为此与司马光发生激烈争执。

  这说明苏轼并不是旧党的应声虫:当年反对新法,是见其弊端;如今主张保留,是认其价值。他的立场一贯对事不对人。君子和而不同。二人皆重气节,皆心系江山社稷,只是治国路径不同。

  清溪路旁杨柳吐绿,美人梅开得正盛。想起王安石晚年那首《北山》诗:“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命运让他们在半山园握手言和,他们在这里下过棋吗?棋局有输赢,人心无胜负。如今,往事早已尘封,而那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

  这身影,何尝不是你,是我?谁没有过慷慨激昂为理念争执、纠结的时光呢?历经风雨沧桑之后,我们未必能完全认同他人的选择,但可以像苏王一般,学会尊重,懂得包容,各守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