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疆到杭州
只要找到合适的土壤,便在那里扎根发芽
一个导演的
植物诗篇
用一草一木的枯荣来书写成长的隐喻。
4月14日,由杭州青年导演景一执导,叶斯力·加和斯力克、任紫晗主演的电影《植物学家》,在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专线上映。
生命如同草木,在广袤的天地间寻找着可以扎根的瞬间。《植物学家》就是这样一部诞生于新疆北部边境山谷的梦幻寓言。影片以克制而细腻的镜头,记录了一个孤独的哈萨克族男孩阿尔辛与植物世界之间隐秘的生命连接,视觉上极具美感、情感上极具敏感度。
《植物学家》及其主创在海内外电影节展中屡获殊荣,如第75届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儿童单元”国际评审团最佳长片、第46届开罗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周”单元特别提及奖和最佳亚洲电影奈派克奖;在第49届香港电影节,导演景一获新秀电影竞赛(华语)单元最佳导演奖等;男主演叶斯力·加和斯力克更凭借自然童真的表演,获得第15届北京电影节“注目未来”单元最佳男演员奖。
影片公映前夕,景一导演接受了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植物学家》关注微观的生命细节,不仅是一部献给自然的情书,更是给每一位在现代生活中感到疲惫、渴望寻找精神故乡的观众的一份礼物。
破土
4月6日,《植物学家》在杭州举行点映,制片人单佐龙在映后环节分享了一个跨越十年的动人故事。2015年,在毕赣《路边野餐》的杭州路演上,一位在杭求学的年轻人因热爱电影通过私信报名参加了活动。十年后,经由毕赣牵线,单佐龙收到了《植物学家》的电影剧本,后来他成为这部长片的制片人。当年的那位年轻人,正是导演景一。
景一曾在杭州读过四年本科,研究生毕业后,他又选择回到这里落户扎根。所以,在他的生命里,始终拉扯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出生和长大的新疆,充满了粗旷的戈壁、草原,还有那些带有魔幻色彩的传说;另一边则是杭州,湿润的梅雨、西湖的柔波和城市的秩序感。
“我一直在想,这两个地方怎么同时在我身体里。”他说,“后来我发现,它们不是对立的。就像植物,它可以长在新疆的旷野,也可以种在杭州的花盆里。根不一样,但都在生长。”
《植物学家》就是他“根”的那部分。电影讲一个新疆哈萨克族小男孩的故事,他用植物标本保存记忆,就像导演用电影保存时光。景一反复提到一个意象:卢梭说过,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一株植物的名字,也可以成为一名植物学家。
“我觉得电影也是这样。”他告诉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你不需要懂所有的技术,但你得有那种想要保存什么的冲动。”
2020年初,景一困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植物。那个瞬间,他突然感觉到某种“宿命般的连接”——植物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生长、枯萎、再生长,像极了某种被遗忘的记忆。“我突然就萌生了拍这部影片的想法。”景一说,就像是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时刻。
他开始系统地做田野调查,开车跑遍新疆,认识植物,也重新认识那片他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
标本
《植物学家》的叙事,正是启幕于人与植物间耐人寻味的对比。为了生存与生活,两者都会经历漫长的漂泊和游荡,但不同之处在于,植物一旦找到合适的土壤,便会在那里扎根发芽;而人的际遇,却无法像植物标本那样被精确地分类和定格。
哈萨克族男孩阿尔辛用他那份纯粹而主观的情感,悉心收藏着大自然。他热爱植物,深谙万物生发的玄妙,甚至试图用制作标本的方式,去抓住那些他在生命中产生过情感关联的过客。在那些阳光透过带有尘埃的窗框、洒落在老屋的瞬间,在阿尔辛一张张精心整理的标本页里能看到他内心的挣扎——他能留住枯荣的枝叶,却无法留住人。人会不停地漂泊,阿尔辛唯一能握紧的,只有自己这颗始终温热的种子——人与人之间的爱与交流、人与土地的深刻关联始终存在。
电影中,阿尔辛制作植物标本,与一匹会说话的黑马为伴。
影片很少见地采用了4:3画幅。在宽银幕当道的时代,为什么选择这个画幅?
“你蹲下来,以一个小孩的高度去看世界。你看不到那么宽的左右两边,但你能看到上面——树很高,天很高,山很高。”他说,“4:3收缩了宽度,但强调了高度。这正好是新疆的感觉:山高水长,天地辽阔。这样的比例特别适合展现众生的大空间。这个片子里面有很多风景,很多景观和人的一种联系。”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4:3有一种私密感。孩子把很多东西藏在里面,4:3更像一本日记,或者一个标本盒子。”
连接
《植物学家》的节奏很慢。固定镜头、长镜头,没有剧烈的戏剧冲突。
是否担心过观众看不进去内容?景一坦承:“当然担心过。但如果所有的电影都是一种节奏,那观众为什么还需要看不同的电影?”
他觉得,慢节奏电影在这个时代有一种特殊的价值——对抗焦虑。“它是一个让你坐下来、安静下来的地方。逼你去听那些平时听不到的声音——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一个孩子沉默时心里的声音。”
他相信,观众走进电影院,不只是想看一个故事。他们想获得一种体验,一种情感连接。
杭州路演中,景一最在意的,是一个普通观众的反馈。“有个观众跟我说,他看完电影,回家路上一直在看路边的树。”景一说,“他说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那一刻我觉得,这部电影就成了。”
《植物学家》之后,景一已经在构思下一部作品。他笑了一下,说:“也许下一部电影,会在杭州拍。”
一个从新疆走出来的导演,在杭州有了羁绊。这本身就像一株植物的生长轨迹:种子在某处落下,根扎进土地,枝叶却伸向天空,伸向更远的地方。
《植物学家》的结尾,男孩阿尔辛带着他的标本集,走向更远的地方。那些植物标本,那些被记住的名字,那些被保存的情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逝——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