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浙江大学的演讲
火爆堪比顶流应援会
要怎么走出心慌
项飙说
“抓住”不如“拉网”
本报记者 宋浩
4月14日18时40分,距离项飙“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的分享开始还有20分钟,浙江大学报告厅外已蜿蜒起上百人的长队。300人的场地,最终挤进了近1000人。
排在我身后的姑娘小鱼,看起来20多岁,是在杭州滨江区工作的白领,坐了40分钟车专程赶来。她是学人类学的,崇拜项飙多年。她身后的男生Eric在阿里巴巴工作,也是下班后匆匆赶来。
19时整,报告厅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还有好多人还在门外挤成一团,我也在其中。有人举起自拍杆,把手机伸进门框录视频。一旁的学校保安告诉我,里面已经塞进了六七百人,过道站满,不能再进人。从场地秩序到交通指挥,他们出动了十几个人。
15分钟过去,门外什么都听不到,有人打算打道回府。好在几分钟后,工作人员打开前门,让我们进去,在讲台边上席地而坐。某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身处一场顶流明星应援会。
项飙为什么这么火
这场“学术追星”的盛况,要从4月7日说起。人类学家项飙做客浙江大学的消息一经发布,预约名额瞬间告罄。主持人、浙江大学梁永佳教授说,他上次见到这样万人空巷的场面,“还是哈贝马斯来中国的时候。”
这位毕业于温州中学的人类学家,18岁保送北京大学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该所由中国社会学奠基人费孝通先生于1985年创建。在北大期间,他在北京郊区的“浙江村”进行田野考察,写成《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26岁硕士毕业后,免试赴英国牛津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后来长期在牛津大学、德国马克思·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工作。
2019年,他在《十三邀》第四季与许知远的对话,让“内卷”“附近的消失”成为社会热词。此后,“把自己作为方法”“悬浮感”“陌生人社会”“原子化”等概念,精准为当下年轻人的精神困境做出诊断。
分享会现场,很多人带着2020年出版的《把自己作为方法》前来,提问环节里,跳槽、内卷、时间被无意义事情填满、知道怎么走却走不通等困惑,被反复提及。
在当下媒体时代,越来越多知识分子走出象牙塔,“学术追星”“文化追星”成为新热潮。从罗翔、刘擎到莫言、余华,年轻人渴望对话,渴望从知识型偶像身上获得答案。小红书出品的一条纪录片里,51个年轻人给项飙写信,倾诉优绩主义、职场、人情社会的困惑:“我来自中部省份的一个师范学校”“我是一个高中辍学、已经工作十年的人”“在我们山东,人情社会体现得淋漓尽致”“每天都不想上班,但不上班我能做什么?”
项飙以精准回应时代情绪,在年轻人中火出圈。不仅本次来杭讲座,上周他在中山大学讲学,也是差不多的盛况。
分享结束后,小红书网友“文的二次方”发布的视频片段,很快获得数百赞。次日早晨,已经超过7000赞。“抓住”和“拉网”两个关键词,在网络上刷屏。
“抓住”与“拉网”
这次分享的主题是“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项飙开宗明义:今晚的关键词就是“抓住”。
他从温州菜市场一位60多岁的摊主老黄说起。老黄每天凌晨三四点进货,五点前开张,十分辛苦。项飙问他为何这般操劳,他说:“有什么办法呢?这年头,只有钱才是真的事情。我现在是卖命赚钱,希望今后我可以拿钱买命。”
这句话里藏着一对矛盾:在老黄心里,“命”显然更真;但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所以他说钱才是真的。这种心态在不同群体里惊人地相似——学生觉得只有分数是真的,职场人觉得只有KPI是真的,青年教师觉得只有发表和课题申请是真的。
“只有……是真的”是一句极其复杂的表达。一方面大家不想躺平,另一方面,能抓住的东西又让自己感到虚无。一边积极行动,一边精神空虚。这就是“抓住”的状态。
为什么今天我们如此迫切想要“抓住”?项飙认为,焦虑恰恰来源于社会层面的矛盾转化为个人内心的挣扎。35岁成为关键节点,在高校、机关、大厂,处处都是分水岭。
项飙以一个社会矛盾为例:很多家庭既认为学历非常重要,又觉得家庭背景、城市等因素对孩子发展影响更大。在很多家庭焦虑的背后,学习本身的生命体验被淡漠——填报高考志愿时没人关心学科的乐趣,只关心能不能变现。
这种“抓住”最终走向自我撕裂:对外抓不住,焦虑便转向自身。年轻人追求“强大”,但这种强大不是成长,而是“大我”对“小我”的压制。“大我”是要进步、优秀的严苛自我;“小我”是会脆弱、疲劳的真实自我。很多人用自我惩罚来逼迫“小我”服从:题目做不出就跑八百米,月考失利就惩罚自己吃一个月难吃的饭。
如何走出困局?项飙借用了瓦尔特·本雅明评论《追忆逝水年华》的一个譬喻:就像站在颠簸的渔船上,面对汹涌海浪拉网——网里有什么是未知的,也许是鱼虾,也许是石头。但拉动的瞬间,你能感受到网的重量,这个重量是在拉动中、在事物互相交织中产生的。你用力拉网时,与世界相互作用。
“拉网”与“抓住”截然不同。“抓住”是把社会生活简化成可量化的指标,追逐单一目标,远离真实经验。而“拉网”是在不确定中主动与世界互动,接纳未知与复杂,在行动中生成意义。
生活本就是波动的、未知的。项飙说,不必执着于抓住某个单一的“真实”。承认挣扎,接纳复杂,在行动中与世界温柔相连,或许就是化解“这般心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