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造优美之家庭，须立良好之规……
《成长读本》的家训调研引发共鸣
千年家训如何照亮
今天的孩子
“祖宗虽远，祭祀宜诚；子孙虽愚，诗书须读。”
“持躬不可不谨严，临财不可不廉介。”
“欲造优美之家庭，须立良好之规则。”
……
作为钱王后裔，9岁的哥哥钱允一和7岁的妹妹钱允真，一人一句背诵着《钱氏家训》，稚嫩的童声在临安钱王陵园里回荡。他们一字一句，朗朗不绝，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
上期《成长读本》，我们发起了有关家训的调研，收到了来自浙江各地许多读者的留言。有人说，家训提醒自己坚守本心、踏实努力；有人说，好家风就像春雨，润物无声，陪伴自己成长为一个温暖、正直、有责任感的人；也有人说，因为看了《成长读本》，发现自己家原来也有家训……
家训，这听起来有些“古老”的词，在今天的孩子身上，究竟还留有多少痕迹？那些流传了成百上千年的家族规训，是否真的能穿越时空，照亮一个个幼小的心灵？
一本“做人说明书”的千年传承
让我们先从临安说起。
“从孩子会听会说的时候开始，我就教他们念《钱氏家训》。哥哥钱允一差不多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就会背诵个人篇、家庭篇，耳濡目染下，妹妹钱允真还不会识字，也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钱王第37世孙、国家级乡村工匠名师、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钱友杰对记者说，“我从小就跟孩子们说，咱们姓钱，老祖宗钱王留下的这本‘做人说明书’——虽然没写怎么考一百分，但写了怎么做个让人竖大拇指的人。”
《钱氏家训》是历代钱氏子弟的启蒙读物。开蒙之初，先学家训，潜移默化。临安钱王陵园殿中有一块色泽暗沉的牌匾，上书“祖武是绳”，意思是祖上的优良传统和家风要一脉相承地代代相传。
“祖宗虽远，祭祀宜诚——祖先即便年代久远，祭祀时仍要心怀虔诚。”钱允一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就听爸爸讲钱镠的故事，《警枕思危》《三筑杭城》《广治不填湖》……已经写进了他的童年里。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祭祀”——把先祖的精神活进日常。
“欲造优美之家庭，须立良好之规则——想要建立和谐美好的家庭，必须树立明确合理的家规。”钱允真甜甜地补充道，“我最喜欢这句。我觉得我们家真的非常优美，爸爸妈妈经常和我们一起玩，带我们去看美丽的风景，还让我们选择自己的兴趣。我喜欢弹琵琶，哥哥会拉小提琴。”
钱友杰看着一双儿女，嘴角满是笑意。他对孩子们说：“写作业时没人看也要把字写端正，这叫‘持躬不可不谨严’。读书不为当官，只为将来有本事帮更多人，这叫‘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当你吃饭时主动捡起掉在桌上的饭粒，这就是‘勤俭为本，忠厚传家’的小秘密。”
“这本说明书，其实就是咱们的传家宝。它不教你如何富贵，但教你如何心安。愿你把这些规矩装进心里，像点亮一盏灯，照亮自己也温暖别人。”
不知不觉间，钱氏子弟将家训所训导的当成应有之义，成为一生的行为准则。这也使得他们起点不凡，以天下为己任，视高标准为平常；再加上家族内互相良性影响，相互提携，形成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趋势。家风一旦树立，整个家族就会大批量、大规模地出人才，形成良性循环。
这就是《钱氏家训》的力量。
钱友杰还和父亲、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钱高潮一起，编撰出版了《钱氏家训篆刻本》，以印章篆刻的方式，图文并茂地展示《武肃王八训》《武肃王遗训》《钱氏家训》的具体内容。“《钱氏家训》是一部充满智慧和力量的处世宝典。”钱友杰说，“家训起到了见忠、见孝、见智、见和的作用。作为后人，我深感自豪，也希望能将这份源自先祖的智慧与精神，更好地传承下去。”
168条家规写就的家族传奇
在浙江，除了《钱氏家训》，还有许多传世家训至今仍在家风建设、廉政教育和文化传承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比如浦江郑氏家族的《郑氏规范》、磐安大皿村传承“九世清德”家风的羊祜《诫子书》、绍兴金庭王羲之家族的《王氏家训》等等。
从临安往南一百多公里，就是金华市浦江郑宅镇。
历史的镜头回放到南宋年间。一位名叫郑绮的老人，自感不久于人世，召子孙来到郑家祠堂，立下遗嘱：“吾子孙有不孝、不悌、不共财聚食者，天实殛罚之。”
就是这一声临终前的嘱托，开启了一个家族的名门望族之路。
十五世同居，历经三个王朝，横贯三个多世纪，最盛时三千多人同锅吃饭——这就是“江南第一家”浦江郑氏，又被称为“郑义门”。促使这个家族延绵不绝、生生不息的灵魂，是它的家训——168条的《郑氏规范》。这部家训被载入《宋史》《元史》《明史》，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完备的家庭管理规范之一。
历史上，一个家族累世同居被朝廷旌表，可称“义门”。历朝表彰的“义门”中，一般五世、七世就属难能可贵。而郑义门，其合众生活的热闹场景延续了十五世。明朝大儒方孝孺曾赞道：“丹诏旌门巳拜嘉，千年盛典实堪誇。史臣何用春秋笔，天子亲书孝义门。”
据《郑氏家谱》记载，明太祖朱元璋曾召见郑义门的家长郑濂，询问他怎样治理好一个家族。郑濂回答：谨守祖宗成法。朱元璋看了他呈交的《郑氏规范》后感叹：“普通人家谨守家规成法，能够维持家族长远，何况是一个国家呢？”
这话放在今天，依然耐人寻味。
浙江师范大学法政学院资深学者、行知学院教授毛醒策长期研究中国家训史。他告诉记者，中国的家训制度经历了三个里程碑：第一个是南北朝时期的《颜氏家训》，第二个是宋代司马光的《家仪》，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理论性较强。而作为第三个里程碑，《郑氏规范》的特点是规范性强、可操作性大、与国家精神充分吻合。
“它将大家庭的管理成员分为18种职务26人，形成一个网络式的多层结构，一个庞大家族的秩序由此严丝合缝地建立起来。”毛醒策说。
随手翻开《郑氏规范》，你会发现它细致得惊人：女人到了50岁可以退休享福，不用再烧饭；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长到十多岁得给她穿好一点；家长由选举产生，不可独裁；不能无缘无故摆宴席，造成过度开支；孩子8岁开始读书，到21岁如果学业无成，就要去学习治家理财……
孝义和廉正文化是“郑义门”的灵魂。“这些条例都带有浓厚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色彩。”毛醒策说。在这种文化氛围下，“郑义门”自宋至清，173人为官，无人因贪腐去职或受罚。
名门望族自然非常看重教育。元初，郑氏先祖创建东明书院。被誉为明朝“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曾到“郑义门”求学，后在书院执教20余年，培养了大批人才。
“平生无别念，念念在麟溪。生则长相思，死当复来归。”宋濂曾在被流放四川时作诗《别义门》，可见“郑义门”对他的重要。他在“郑义门”里种下了11棵古柏，至今有9棵存活，已经600多岁了。这些苍劲的古柏，就像家训一样，根深叶茂，历经风雨而不倒。
一本“孝义存折”里的当代实践
历史很厚重，但传承却可以很轻盈。
在“江南第一家”附近的郑宅镇中心小学，五年级的葛翊同学对记者说：“我家的家训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再远大的目标，也需要我们一步步坚持下去。家训鼓励着我不放弃目标，勇敢出发，脚踏实地！”
葛妈妈告诉记者，郑宅镇中心小学的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家训。“我们觉得，不管做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去做’，踏出第一步最关键，然后是贵在坚持。”
葛翊把这条家训践行得淋漓尽致。她给自己定了小学阶段要“背诵300首唐诗、300首宋词、300首元曲”的目标，目前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只要我每天开始背，就会距离目标越来越近。”此外，她已经取得了钢琴业余8级的证书，练琴枯燥时，也是反复在心里默念家训，给自己力量。
“家训让我充满了信念感。”葛翊说。
在郑宅镇中心小学，每个孩子都有一本特殊的“存折”。这不是存钱的存折，而是“孝义存折”。同学们把自己做的好事、取得的小进步、学会的新技能，都“存”进这本存折里。
葛翊二年级时，她的“孝义存折”成果满满，入选了全校“20个孝义之星”。
“一开始都是小事，比如学会了帮爸爸妈妈洗碗、扫地、叠衣服，力所能及地做家务，减轻爸妈的负担。”葛妈妈语气里满是骄傲，“后面她学有余力，就开始帮助班上的同学，给学习稍微落后的同学讲解难题。她是个有耐心的孩子，讲题目一遍讲不通就讲两遍、三遍，完全不会不耐烦。”
“当我听到同学说‘我懂了’的时候，内心成就感满满呢！原来帮助别人是一件这么快乐、满足的事。”葛翊说。
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本“孝义存折”？学校党支部书记、校长陈国伟表示，老师们观察到一个问题：现在，大多家庭只有一两个孩子，不少家长或祖辈对孩子宠爱有加，使孩子们成了家庭中的“小皇帝”“小公主”。优越的物质条件，百般呵护的家庭环境，让一些孩子产生了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问题。“江南第一家”的地域文化，恰恰是郑宅人代代相传的家族文化——孝义、廉洁、和睦、互助。于是，学校把这笔宝贵的文化遗产用了起来。“学校用‘孝义家’品牌，把清廉教育做出特色、做成标杆。通过聚焦学校、教师、学生三个维度，创新运用‘一套制度、一份家规、一本存折’，系统构建了独具特色的清廉育人体系，让清风正气盈满校园。”
在课堂学习上，学校开发了校本课程：1-3年级学习《孝义风》，4-6年级学习《孝义行》，每学期10课时。孩子们在课堂上读郑氏家训的故事，讨论什么是孝、什么是义。在活动实践中，学校鼓励学生每周在校内外做一件好事，每践行一个暖心举动，就累积一个“孝义果”，通过自评、教师评、家长评、同伴评来记录和激励。
这样的做法，让抽象的“家训”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行为指南，让好习惯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慢慢内化为孩子的品格。
有意思的是，浦江郑氏还曾出现在2008年全国高考四川省的试卷上，一篇古文解读出自《明史》郑濂的传记，请考生们来谈体会。这意味着，家训不仅进入了小学课堂，还进入了高考考场——它真的成为了中国人精神底色的一部分。
正如钱氏后裔、钱学森之子钱永刚所说，从幼儿园到大学，从课堂到课外，从书本到实践，让家国情怀像空气一样浸润每一个孩子的成长。
在临安，钱友杰看着儿女背诵《钱氏家训》时，眼里满是欣慰；在浦江，葛翊在“孝义存折”上认真地记录着自己做的好事时，脸上写满了自豪；在郑宅镇中心小学的课堂上，孩子们齐声诵读《郑氏规范》的选段，声音清脆而坚定。
这些场景，这些孩子，这些故事，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家训不是束缚，而是翅膀。它让孩子们知道，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都有一个根在那里，有一种精神在那里，有一种力量在那里。
它不教你如何富贵，但教你如何心安。它不写在考卷上，却写在你的人生里。
这，就是流传千年的智慧。这，就是我们今天重读家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