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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云溪春日的龙

日期: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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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记忆中的宣平二月二,于我而言,总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小时候只听说溪口的二月二如何热闹,擎龙灯、游龙船、演戏、放烟火……那时宣平流传着一首民谣:“过年哪里看热闹?柳城擎板龙灯,桃溪迎大蜡烛,溪口游船放烟火。”柳城与桃溪的闹元宵,我都曾见过,唯独溪口的二月二,却始终无缘一睹盛况。这首民谣便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偶尔在春日里萌动一下,又沉寂下去。

  丙午年二月初二,天公并不作美,一早就飘起细雨来,到午后竟成了淅淅沥沥的阵势。我正犹豫着,美进打来电话,说风雨无阻,一起驱车去溪口。我想,这场迟到的约会,终究是不能再错过了。

  溪口,因坦溪与上江水汇合之口而得名。这里四面环山,一水中流,是原宣平县境第二大的山间谷地。1958年宣平撤县后,溪口成为武义县云华乡政府所在地,后又取“云华”“溪口”两名首字改称“云溪”,现属武义县柳城畲族镇。

  我们在村口停好车,沿着溪流往村里走去。溪流宽阔,水势颇盛,自有一种春汛的莽苍之气。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村里却已热闹起来。路边摆满各类小摊,戏台上正演着平安戏,人们穿行其间,欢声笑语,一派祥和景象。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中央桥西头广场,那里早已聚满了青壮年后生。人人头戴安全帽,身着塑料雨衣,脸上写满兴奋。他们正在拼接板龙,一节一节的龙身,用榫头和栓子连接在一起,最后安上龙头与龙尾。那板凳上扎着彩灯,绘着鳞甲,描着云纹,在地上伸展开来,像一条沉睡的灵兽正在苏醒。那龙头扎得精致,犄角高耸,龙须飘拂,一双眼睛点得炯炯有神,虽是纸糊竹扎的,却仿佛真有几分生气。

  雨下得更密了,锣鼓点子敲了起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像是试探。渐渐地,变得紧密急促起来,裹着雨声,震得人心怦怦跳。不知谁喊了一声“起神了”,但见那板龙在广场上缓缓动起来。龙身盘旋成圈,龙头居中,形成“金龙盘柱”的阵型。龙越盘越紧,越盘越快,雨水从龙身上甩落,在灯光里飞溅成一片晶亮的水雾。忽然,龙头猛地一抬,调转了方向,整条龙便由里而外,盘旋而出,倏地拉成一条长龙,冲上中央桥,由西向东而去。

  我们跟着龙队。龙灯在巷弄里穿行,时而左穿,时而右穿,龙珠引领着方向,龙头顺势跟上,龙身便灵活地转折,在窄窄的巷子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舞龙的后生们随着鼓点的急促舒缓,或腾挪,或俯冲,或缓行,那龙便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风雨中翻腾嬉游。最惊心动魄的,是“拔龙”的环节。我正看得入神,忽听得身后一阵喧哗,回头一看,只见擎龙尾的几位壮汉,突然发力向后猛拽。龙头猝不及防,被拖得一个踉跄,几乎要掉转方向。双方角力,僵持不下,围观的人反而兴奋起来,高喊着“用力,加油!”那龙身被拉得咯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却在最后的关头,被龙头方奋力拉了回来,引得众人一阵欢呼。这种粗犷的竞技,带着山野的蛮气,与我所见过的那些温文尔雅的布龙舞,竟有天壤之别。

  行至云溪水畔,雨势稍霁。岸上灯火通明,映得溪水一片流光溢彩。水面上的景象,让我猛然顿住了脚步——那是一条龙,一条足有百来米的长龙,正轻灵地向我们游来。它通体金黄,鳞甲森然,龙须轻拂,双目圆睁,仿佛随时都会破水而起,腾空而去。原来,溪流中有三五人,驾着十多条连接在一起的木筏,操纵着水中巨龙。随着鼓点一变,水中巨龙猛地摆动起来。龙头向左一摆,龙身便跟着转折,在水中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龙头向右一探,整条龙便蜿蜒游动,鳞片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片流动的金光。它游得那样自如,那样灵动,时而昂首摆尾,时而逐波遨游,仿佛这云溪本就是它的居所。岸上的板龙正好巡游至此,两条龙——一在岸上,一在水中——隔着几丈的距离,竟然呼应起来。岸上的龙狂野奔放,水中的龙轻灵飘逸;岸上的龙腾挪跳跃,水中的龙逶迤而行。就在此时,五颜六色的烟火升上了天空,红的,绿的,金黄的,把整个云溪照得如同白昼,又倏地暗下去,只留下满溪的流光。两龙互动,烟火辉映,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一刻,我竟分不清是真是假,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古老的神话里,亲眼看见了龙的现身。

  关于这二月二的来历,我曾翻阅过云溪《潘氏宗谱》,说是洞主老爷的生日,村民迎灯演戏,是为祝祷。也曾听八旬老村长潘思远讲起,百年前,有詹氏村民去杭州孤山为詹蒙烈士扫墓,见了西湖的画舫游船,觉得稀奇好看,回来便仿制一条,添了这水上的项目。还有更古老的牛相公传说,一说是神牛护主,一说是神牛退水,村民对牛的感恩与崇拜,便化在了舞龙前必擎龙头去村口“牛相公殿”接神的仪规里。这些说法,或载于宗谱,或传自耆老,言之凿凿,却不知哪一说才是真。可此时此刻,我忽然觉得,缘由孰真孰假其实已不重要了。千百年的岁月流过,一代一代的人老去,那些最初的缘由,或许早已湮没在时间的深处,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被遗忘。可那又怎样呢?只要人们记得这一天。到了二月初二,不管身在何方,不管雨雪风霜,他们都会如期赶回来。他们回来,不是为了考证某个传说的真伪,而是因为——这里是老家。这里有他们小时候拜过的龙头,有他们年轻时舞过的龙灯,有他们走过的路、爱过的人。他们回来,在锣鼓声里喊一嗓子,在烟与火光里笑一场,在风雨里淋个透湿,然后带着这份热闹,这份温暖,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再等下一个二月二。

  夜深了,龙灯渐渐散去,烟火也燃尽了最后一抹光亮,只剩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湿润。我们站在桥上,看云溪水无声地流淌。水中倒映着两岸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披金的、安静的龙。喧闹过后的寂静,格外深邃,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八百年前,云溪潘氏始祖潘愬率族人在此建村时,是否想过如今这样的灯火?那些耕读传家的先人,那些为半尺溪滩打过官司的乡邻,那些筑堰灌溉又毁堰泄洪的祖辈,他们的魂魄,是否也在这二月二的雨夜里,化作了龙灯上的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