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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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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刻在医者心间的生死告别

日期: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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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8版:潮新闻·大健康       上一篇    下一篇

视觉中国供图

  本报记者 杨茜 吴朝香

  通讯员 童小仙 李文芳 祝姚玲

  清明节,空气中弥漫着思念的味道。我们常谈论生死,却鲜少真正直面。而有一群人,每日都与死亡狭路相逢——急诊科医生、呼吸科大夫、儿科护士……他们在生命最脆弱时坚守床边。清明节前夕,让我们走进他们的故事,在关于死亡与告别的讲述中,多一些思考,也获得更多勇气。

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卢骁:

“那晚抢救的画面,在脑海放了一夜”

  那晚9点多,急诊来了一名患者。我和团队一直抢救到凌晨,依然没有把人拉回来。

  他伤得太重了。家属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我只能说:我们真的尽力了。

  凌晨一点多,我躺在床上,抢救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那个跪下去的身影,监护仪上拉直的线,按压的触感……无力与挫败感袭来,我几乎整夜未眠。这种精神上的损耗,远比身体疲惫更难承受。

  急诊室里,车祸、猝死、中毒……生命在一瞬间就可能消失。哪怕我干了快20年,每天都在一线和死神博弈,见惯生死,却始终无法“习惯”死亡带来的冲击。每一次患者离世,都是心灵淬炼,也是生命的学习。

  急诊医生工作艰难,常处于极限拉扯中——一边是全力抢救,一边要面对离别;一边是家属的期待,一边是现实的残酷。不少人因无法承受这种压力而转岗。

  去年一位大面积心梗的40多岁患者,心跳停止后上了ECMO一度好转。我当时信心满满地说,有80%把握能把他救回。可那20%就是现实,撤机后并发症接踵而来,患者撑了半个月还是走了。我们投入了所有资源,但重症医学不是花了精力就一定能得到结果。这种打击留下心理阴影,面对下一个类似病人,心中难免恐惧。

  向家属宣布死亡,比抢救失败更煎熬。我见过太多家属崩溃,有哭天抢地的,有当场晕倒的。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用专业温和的语气解释病情,安抚悲伤。

  看到年轻医生因患者死亡走不出来,我会告诉他们:只要做临床医生,就得面对死亡。这是必修课。

  努力也常带来奇迹。去年有位被认为没希望的病人,住院四个月康复后竟走着回家。那一刻,你会觉得所有努力都值了。

  医学有无奈,也有求索。我们在失败中磨砺自己,在成功中寻找力量,第二天天亮,会继续穿上白大褂,走进抢救室。

浙大邵逸夫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王筝扬:

“那个‘坏’病人,把自己捐给了医学”

  老王不姓王,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十多年前,他60多岁,小细胞肺癌晚期转移至肝脏,住进来时情况不佳,错过化疗最佳时机。他瘦且皮肤发黄,眉眼锋利,病历上写着“既往不良依从”,护士们都知道他脾气不好且爱抽烟。

  老王对医生也没好脸色,我每次查房,他都不看,也不回答,侧头盯着窗外槐树。他胆红素超标、肝酶翻倍,却饮食无节制,吃完红烧猪蹄就抽烟,还称“要抽到死那天”。我在心里给他贴上了标签:不配合、对抗性强、嗜好烟酒。

  但他也有一些习惯和其他人不一样:洗漱前在枕头下垫毛巾,怕弄脏床;晚上很少叫人,发热、疼痛自己忍着。

  一天查房,老王少见地没装睡,突然问我:“医院收那种……不烧的死人吗?”我吓了一跳。老王解释:“比如我是病死的,不是车祸或自杀,医学院收不收、嫌不嫌难看?”我说遗体捐献,需本人签署且有流程、家属同意,老王没等说完就摆手说随便问问,之后再没提过。

  又过了一阵子,老王不见了,只留纸条说出去吃顿大的。大家急得团团转,快到夜班时他才慢悠悠回来,不作解释。

  谜底在一天晚上揭晓。老伴送换洗衣服,尼龙包里露出红色封皮小册子,我抽出一看,是老王的遗体捐献登记证书,已盖章生效。老王看到被发现,指指床头柜让帮忙看东西齐不齐。我打开,看到打印好的申请表,字迹潦草,有老王签名和红色指纹。

  我成了捐赠申请协助人,联系医学院登记、准备医学资料、安排死亡通知与家属沟通。老王走得不安详,最后几天黄疸严重、意识模糊、出现谵妄。弥留之际,他轻轻说:“记得送过去。”我点点头。

  几周后,医学院来信确认接收遗体用于教学,附卡片写着:“吾身虽朽,愿为明灯。感恩王文成(化名)先生捐赠大体,医学生铭记。”

  那年医学生解剖课开场,我被邀请介绍捐献者背景,特意讲了老王:“他不善言辞,有很多坏习惯,依从性差,不是好病人。但他把死亡变成医学生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位老师。”

  我一直记得老王,把他的故事讲给一届届医学生和年轻医生听,让大家明白要尊重每一位病人。老王虽像“坏人”,但他的决定和境界高出很多人。绝大多数人面对死亡沉溺恐惧,老王却用另一种方式战胜恐惧。

浙大儿院肿瘤外科护士长吕丹尼:

“被骂冷血后,我学会了怎么告别”

  我们每天守护着稚嫩的孩童,他们的生命或许短暂,却有着最纯粹的渴望。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孩子在病痛中挣扎,也亲历过无数次与生命的告别。而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我职业生涯中送走的第一个小病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时我年轻资历浅,在监护室上班。一个五六岁患有胆道闭锁的男孩病情突然恶化,紧急抢救后于凌晨离世。当时年轻,没办法感同身受,所以在家长跟小朋友告别时,我催了一下,结果被家长说“冷血”。十几年过去了,我至今还记得。

  我当时很害怕,感觉手足无措,但唯独没有共情。那次之后,我慢慢学会不要催,不要讲苍白的安慰,默默陪在身边,帮擦拭孩子的身体,让孩子舒服一些,就是对失去孩子父母最好的支持。我也会把这个故事讲给年轻的护士听。

  真正改变我的是2021年一个15岁结肠癌男孩。男孩很懂事,吃了很多苦,知道自己治不好后安慰父母,还和父母约定离世后捐献眼角膜。巩膜黄染时,他叮嘱父母保护好眼睛。这个深陷黑暗的男孩,最后把光明带给了别人。

  这件事让我明白:医学有尽头,但善意没有。死亡不是生命落幕,善意延续是另一种新生。

  从那以后,我对安宁疗护有了新理解。工作不再只是拼尽全力留住孩子,哪怕孩子痛苦;而是在生命终点温柔陪伴,让孩子有选择,与世界好好告别。

  有男孩早早安排好骨灰盒与墓地,叮嘱父母别分开;有活泼爱笑、爱给护士起外号的小男孩,两次复发后双目失明,过完元宵节安静离去;有小姑娘因病耗尽家中积蓄,最大心愿是住单人间,如愿的当晚却离世了;还有女孩轻声呢喃:“我还能看到今年夏天的样子吗?”……

  很多孩子都会写下小小的心愿清单:想看电影,想亲眼看升旗,想见彩虹……我们总会拼尽全力,帮他们实现,因为不知他们何时会悄然离开。

  每天下班前,我会跟病房里的孩子们说:“明天阿姨再来看你。”这句话说给孩子听,也说给我自己。我总盼着第二天上班还能看见他们,可有些深夜,看到工作群里传来的坏消息,便再也无法入眠。

  我们与孩子相伴时光或长或短,孩子承受的病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们也常安慰家长:大家终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