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周,丽水遂昌大柘镇,雨丝裹着茶山雾气。70岁的毛[石][][玄][]根赶在大雨前种下黄瓜、茄子和辣椒,转头坐在门口板凳上抽烟,目光望向远处:“雨一下种子就发芽了,这几日不去地里了。清明快到了,得去看看儿子。”
他口中的“儿子”毛景荣,是名消防员。1300多天前,杭州初夏的火场里,29岁的毛景荣和战友刘泽军永远倒下,距离他在老家办的婚宴,仅过去了不到20天。
再也等不回主人的新房,藏着老人的所有思念
毛景荣的家,是一幢三层小楼,在遂昌大柘镇的山村里。造房那年,毛景荣刚满23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当时就想着,换个路边方便的位置,以后景荣结婚,迎亲的车队也好进些。”这栋房子和装修,花了几十万。毛[石][玄][]根说,绝大部分钱是景荣出的——他当消防员十来年攒下的工资,还有一部分是他悄悄贷的款。
“唉。”毛[石][玄][]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新房里办了婚礼,还没睡上几次,人就走了。”
二楼,曾是毛景荣的新房,有一间客厅、两间卧室。现在,次卧是毛景荣的小外甥女在住,她每个周末从遂昌县城回到村里,陪外公外婆生活。主卧墙上已经撤下与婚礼有关的喜庆装饰,换上了毛景荣的照片,房间里放满了毛景荣的遗物,有他穿过的消防制服、盖过的被子,还有毛景荣的烈士光荣证。
毛[石][玄][]根的腿受过伤,行动不便,和妻子住在一楼。如今,几乎每周,他都要撑着扶手,一步步爬上两层楼梯,走进毛景荣的房间。有时是打扫一下卫生,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想儿子的时候,我们就上来。”
毛景荣的妈妈经常会去摸摸挂在角落衣架上的灭火战斗服,有时也会去抱抱战斗服。她说,战斗服里还有儿子的“气息”。
毛景荣成为消防员时,消防还没有退出现役,他是穿着军装成为消防员的。在毛[石][玄][]根的观念里,男孩子就是要去当兵,就是要去锻炼自己,保家卫国。
“那时候他刚分到下沙(白杨消防救援站)不久,我去看他。在消防站的大厅里,我看到一块黑板报,他的名字后面贴着好多大红花。”毛[石][玄][]根回忆道,眼里闪着光,“看到那么多红花,我心里可高兴了,这说明我儿子在队里表现好。”
后来的十多年里,毛[石][玄][]根给儿子打电话,几乎总是无法接通,毛景荣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出警。老两口也渐渐习惯了儿子的“失联”,每次都是等儿子把工作忙完了回电话:“他很努力,很拼。他跟我说过,他当了班长。”
在毛景荣当消防员的十多年里,毛[石][玄][]根只去过队里两次。第一次是儿子入伍的第二年,没想到第二次,就是儿子牺牲。
2022年6月9日那天,当得知毛景荣在灭火中受伤后,毛[石][玄][]根打了无数个电话过去,再也无法收到毛景荣的回电。
菜地旁通往老家的小路上,恍惚间仍会看见儿子小时候跑过的身影
毛景荣走后,毛[石][玄][]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想给儿子打那再也打不通的电话。
后来,有人教会他使用短视频软件。从此,短视频软件的收藏夹里,数百段关于儿子报道的视频,成了他唯一能“见”到儿子的方式。
这些年,每逢清明、冬至,总会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大家问起老两口的近况,毛[石][玄][]根都客气回应:“挺好的,没啥缺的。”而他的妻子多半沉默地坐在一旁,她不太会说普通话,也听不太懂大家的交谈。可只要谈话中冒出“毛景荣”三个字,她便会立刻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其实,大家都明白,对于这对老人来说,要真正从儿子的离去中走出来,需要很久、很久。
村里的邻居们,努力地帮着二老重回如常的生活。每次毛[石][玄][]根去菜地忙碌时,地里的村民们都会拉着他聊天,但尽量避免提起毛景荣。
菜地旁的小路,一直通向毛景荣已经拆掉的老家。
打理菜地时,毛[石][玄][]根总会不经意抬头,望向小路的尽头。有时恍惚间,好像能看到小时候的毛景荣从小路上跑过。
我们问毛[石][玄][]根:“毛景荣小时候,调不调皮?”他笑了:“那是很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