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
这些天总做梦。昨晚又梦见老屋,梦见妈在灶前烧火,爸蹲在门槛上想什么。梦里我还是那个蹲着看蚂蚁的小孩,一睁眼,自己都将近六十了。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不下。宁波象山的春天就这样,湿漉漉的,心里也跟着潮。
爸,妈,清明到了,想你们了。
你们要是活着,都九十多了。村里跟你们一辈的,也差不多都走了。
爸,你是个老实人,村里人都这么说。你一辈子就跟土地打交道,认字不多,但二十四节气背得一字不差。你常说,种田不能骗地,你对地好,地就对你好。你话不多,也不怎么笑,但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这个家。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你从外面回来,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乎着。你递给我,只说了一句:“吃吧。”那是我吃过最甜的红薯。
妈,你就更苦了。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等我们吃完,又要喂猪喂鸡。白天还要去生产队出工挣工分。夏天最热的时候,你背着妹妹在晒谷场上晒稻谷,太阳毒得很,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妹妹在你背上哭,你就一边拍她一边干活。
有一回你为了我跟爸吵了一架。那年我大概八九岁,家里穷,猪油金贵。你买了些猪肠油,便宜点。你在灶上熬了大半天,把油熬出来装进坛子。油渣子金黄金黄的,香得不得了。我站在灶边看着,口水都要流了。等不及,趁你转身偷偷想捞一块,油渣子有点烫,不小心碰了油坛子,坛子摔碎了。猪油流了一地,油渣子也撒了。我吓傻了。爸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的油,脸一下子变了,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哇地哭了。你听见哭声跑进来,看见我脸上的红印子,立刻火了。你把我拉到身后,冲着爸喊:“你打孩子干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的!”爸说这油多金贵,你说油没了还能再熬,孩子打坏了怎么办?那天晚上,你真的又熬了油,也不知从哪儿又弄来的肠油,熬到很晚。
你和爸这辈子最不容易的,是供我们四个孩子读书。有人劝爸让孩子早点回来挣工分,爸不吭声,只是摇头。你也不说话,可你把家里的鸡多喂了几只,猪多养了一头。衣服破了补,补了再穿。吃饭时总是让我们先吃,自己最后随便对付。
后来我们长大了,你们也老了。
爸,你走的那年是春天。你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不了几句话。你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已经没力气了。
妈,你比爸多活了几年。你老了以后眼睛不太好,可耳朵还好使。每次我打电话回家,你一听就知道是我。你说:“阿安啊,你忙不忙?别太累了。”你走的那天,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你的手,想起小时候你擦我眼泪的样子。
清明到了,我会回去看你们。去坟前烧点纸钱,弄些鲜花,磕几个头。我知道你们不在乎这些,可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唯一的事了。
爸,妈,你们放心,我们都好。姐姐妹妹都好,孩子们也好。
你们在那个世界也要好好的。不用再起早贪黑了,不用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了。你们一辈子那么苦,现在该享福了。
清明那天,我会早点去。爸,你爱吃炒豆子,我给你带一包好的。妈,你爱吃的绿豆糕,我也给你带上。
清明到了,爸,妈,我想你们了。
儿
2026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