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
见字如晤。许是清明之故,这几日分外想念。昨日清理洗漱台,擦洗着十年前你来宁波小住时用过的牙杯,眼泪流下来了。你再也不会来了,再也用不到了,可是我还是不舍得扔的。因为这是你留下的痕迹,我愿永远保留它!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十年转眼就过去了,而关于你的痕迹却在日渐消失。打开老家的衣柜,没有你的衣服了;打开鞋柜,没有你的鞋子了;桌案上也不再有你的保温杯了……哎,你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需要它们了。
你大概想象不到,现在大家都不用钱包了,不需要再带现金了,因为用手机就可以直接支付。可我还是有个钱包放在包里,因为里面夹着一张你的一寸照。我时常会打开看看,好让我回忆起你来,永远可以面目清晰,就如同你还在我身边,就如同昨日才见过面。
你离开后,我仍和往年你在的时候一样,每年过年都会先回家里提前过除夕。每次回去,恍惚中竟总以为能再看到你身着旧衣,提着一只乌茶壶去烧开水……可是怎么会呢,今生今世,直到我生命的尽头,也不会再有可能看到你了!鸡肉我都会吃两块,一块是为你吃的,也好让你跟着一起长年纪。只是我不爱吃的鸡皮,以前都是你帮我吃,现在它总被我撕下丢弃在盘中,它没有别的去处了。
记得有一年过年前,我们一起逛超市,看到一顶材质样式都很好的帽子,我看你戴着的帽子有些旧了,就想把它买下来给你。试了试,很不错。你却执意不肯,说头上这顶还很好,就此闲置很浪费。我知道,其实你喜欢的,但你总是那么节俭,凡事都要物尽其用,你说明年再买吧。我到后来很后悔,不该听你的话的。第二年九月你竟永远离开了我。我特地再去把那帽子买下,可是你再也戴不上了,我把它烧给了你。我从前并不多么信鬼神,如今却多么希望能真有啊!当然,这是极小的事,还有更后悔的,有很多后悔的事。
你的离世简直是我意想不到的。你去世时才六十六虚岁。我以为失去父母会是很遥远以后的事,东表哥给我电话说你在医院,我不知轻重,工作上也没法起身就走,只得急事处理完再赶来。可是赶来路上才知道严重性。我心急如焚,又想尽办法找了杭州的名医专家过来,可是没有用了!怎么会呢!我跟做梦一样!我看到还在手术台上你一脸苍白的样子。医生说已经不行了。我跟你说爸爸,我来了,你不要睡,睡了就会没有人做了!我就没有爸爸了!可是没有用,你没有醒。听他们说,进手术室前你很痛苦,可是我在哪里呢!哎呀,爸爸,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每每想到你当时的痛苦,而我既不在你身边,也无法替你分担,我的心碎了!自责,悔恨,怎么也无法释怀。我下班总是很晚,马路上车辆与行人都寥寥,这时候,最容易想到你,想到你当时的痛苦,想到我当时竟不在场,悔恨的泪水总是决堤而下。请你原谅我,虽然你原谅我也没有用,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哎!
又到清明时节了,我会和往年一样去看你,也会跟你说好些话。我现在的一切你都知道,现在你无所不知了。我将走在你能预料到的人生路上,也不允许自己走上大的分岔。我不想有你不知道的大事,这样,我会觉得,就像你活到九十岁一直看着我的人生一样。
小宝很好,你爱屋及乌最心疼他。我经常跟他说,你千万不要忘了外公哦,他说才不会呢!他总说我们余姚家里才是他的老家,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记得你曾经怎样地宝贝他。爸爸,你有血脉的延续,我们的家会一直在!我常安慰自己,生命的尽头并不是死亡,而是被所爱的人遗忘。所以在我的有生之年,你将一直都在!
爸爸,你要答应我。请你一定要保佑妈妈,让她健康长寿。我已经没有你了,不要再让我失去她!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我也不能常常回家,可是每天跟她通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得到了一种精神的安慰,我多么需要她啊!
但是爸爸,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入梦来呢?上一个清晰的梦还是在几年前了,幸好我怕忘记,在半夜梦醒时记了下来:
梦里似乎很忙碌,一晚上奔来奔去,却并不觉得累。一会见到母亲,一会见着父亲。看到父亲,格外欢喜。心里十分明白,知道他已不在。却不意外,如同久别重逢,跑过去,抱住他,又唯恐泄露了天机,转眼消失不见,心里便有些惶惶然。父亲穿着家常的衣服跟我说话,面目清晰,神态未变,言语温存如旧。发现我们都在外面,虽在他身边偎着,却仍觉不安稳。又遇到母亲,心里稍觉安定。可是不知道父亲又去了哪里。疑惑间,走到了一所老房子,慢步走上楼梯,竟发现是自己家,正向里张望,却听到楼下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循声看去,果然是他。欣喜万分,应了一声,跑下楼,拉住他。心想这下可好了,在家里了,他总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了,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如释重负。
你瞧,在梦里我也怕失去你呢!爸爸,请常来梦里看看我吧!你知道我是多么想你,你也不要忘了我好吗?
您的女儿
于2026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