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前行是一件辛苦的事,如果天气不好、地势不平、路途遥远,且心情急迫,那就更不堪了。我曾有过三次这样的经历,何况背负的,都是或伤或病的骨肉至亲,急于让他们尽快脱离险境。
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杭州的冬天特别冷。一夜大雪,清早起来,我匆匆就着咸菜吃了一碗泡饭,正准备去厂里上班,忽听到门口有人在高声喊我。原来是邻居大妈刚买菜归来,说是看到我母亲瘫坐在石桥边的雪地上,可能是摔伤了。我急切地穿上套鞋,顾不上打伞,掩上门就冲了出去。
离家不远的这座石拱桥,据说南宋时就有了,厚重的石阶早被行人踩出了光滑包浆。这石桥横跨东河,我8岁侄女在河东的小学读书,母亲担心雪天路滑,特意起早送孙女去上学。上桥没事,下桥时母亲却不慎滑倒了。我急步翻过石桥,只见母亲独自一人坐在桥栏石上,侄女已被路过的邻居捎带去了学校。我检视伤情,母亲摔倒时左手撑地,估计腕部齐掌根折断,整个手掌都软绵绵地垂下了,伤势严重!
漫天风雪,四顾茫茫,大清早,冰天雪地,不要说没有任何交通和通讯工具,就连行人都十分稀少。
治伤要紧,不能耽误!那时的我,毕竟年轻,有气力,我二话不说,蹲下身体,背起老娘,就冒雪赶往医院。城东最近的那家医院,走小路也得半个小时。
生怕滑倒造成二次创伤,起初我不敢快走;后来发觉步子迟疑,脚下更易发滑;索性快走,步伐反而稳当。我一步不敢歇,气喘吁吁地总算赶到了医院。八点未到,医院还没开门。亏得我认识的骨科包医生,在值夜班,还未交接,闻讯连忙过来诊治。医院里其他科室都还没开门,他只能摸骨探测。包医生说,摔断错位的骨头,越早复位,疗效越好。问母亲不打麻药吃不吃得消?母亲点点头。
包医生艺高胆大,让我做帮手,拉住母亲的左手臂;他一手握住母亲的左手掌,一手按摸着腕部伤处,说时迟那时快,双手用劲一拉一捏,断骨居然一次就对齐复位了。我看母亲,牙关紧咬,额头上沁出细细的冷汗,自始至终,竟然没有哼叫一声。回家后,老妈的伤势恢复得很好;直到耄耋之年,她的左手活动都未受影响。
第二次背的是我弟。我和弟弟都是1978年考上大学的,毕业以后,我已有了家小,单位给分了宿舍;他新婚不久,还没轮到分房,暂时寄宿在岳父家。一天午后,记不得是谁通知我的,说是弟弟胃大出血,让我赶紧过去。他岳父家住二楼,待我三脚两步冲上楼时,弟弟躺在床上,面色煞白,已经快休克了。得知急救车没空,我已让妻子相帮去借三轮车了,为了争取时间,我决定将弟弟先背下楼。我站稳马步,弟媳从床上搀扶起弟弟,让他趴伏在我的背上。
岳父家虽说是机关宿舍,但房子是老旧的格式,一个楼层住有七八户人家,从家门到楼梯口,还有一段距离。弟弟个子比我瘦小,这几步路本来应该是没问题的,但那天我却感到有点吃力。下楼梯时,我两只手必须使劲往上搂紧弟弟的大腿,才能制止他的身体滑落下来。
好在妻子借到三轮车已在巷口等待;急送医院,医生往弟弟胃里插入了气囊,充气压迫,才止住了出血。事后弟媳告诉我,下楼梯时,弟弟已经昏迷,两只手根本无力圈住我的肩膀,整个身体往下坠,难怪我会越背越重。
退休后兄弟茶叙闲聊,忆及往事,弟弟告诉我,当时他已没有一点知觉,好像灵魂已脱离肉体,蓝天白云,鲜花草坪,在一束光的指引下,飘飘忽忽地向上飞呀飞……弟弟年轻时备受磨难,身体羸弱,心情也颇抑郁,自那次病后,在亲人的关怀、弟媳的精心照料下,身体康复,心情舒展,生活工作也日益自在顺畅了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家中的老人都健在,是没有上坟的经历的。结婚以后。妻子的外婆葬在南山陵园,清明冬至才有了扫墓的仪式。慎终追远,是国人的好传统;儿子上小学了,那年清明去扫墓,我们就把他也带上了。外婆的墓坐落在陵园的最顶端,出北门有一条山径,蜿蜒可直达玉皇山顶。清明时节,满山新绿,野杜鹃开得正艳,南方人称之为“映山红”,可谓名副其实。出门时就想好了,扫墓兼踏青,一家三口去登玉皇山。不知是肠胃不适,还是受了风寒,刚出陵园,儿子就说有点不舒服。穿过一片茶园,还没走到三岔路口的那个石亭,儿子就走不动了,脸色煞白,好像站立都有点困难。我赶紧拉住他的双手,他整个人趁势赖下去,叫他也不应,可把我吓坏了。我赶紧蹲下来,妻子在后面帮扶,让儿子趴在了我的背上。山野静寂,杳无人迹,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把孩子背下山。我心急火燎,双手从后托住孩子,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赶,妻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还不时安慰儿子:“快了快了,经过前面那个小庙,就到大路了。”或许是我赶路急了,热气腾腾的后背,温暖了孩子的心胸;或许是下山路的起伏颠簸,震荡按摩了孩子痉挛的肠胃,快到虎跑路时,儿子竟然缓过了气,弱弱地开口说话,要下来走走了。我把他放下地,妻子赶紧拿出了随带的小水壶,让孩子喝了几口温水。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想继续背他。孩子懂事,说自己能走了。我和妻子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缓步走到了公交车站。我问儿子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孩子说,“没事”。清明时节,乍暖还寒。妻子也说:“还是回去吧,家里温暖。”
三件小事,过去几十年,记忆犹新。犹忆97岁的母亲,当年住在康养医院。一天我去看她,母亲恰在和护工阿姨笑谈以往骨折之事,说幸亏老二冒雪背她求医,否则那左手早就废了。我乐了,和老妈开玩笑:“我欠你的呀。”阿姨不解。我解释说:“小时候母亲带我回乡省亲,外公在火车站接我们,到老家15里塘路,陌上花开,都是外公背着我走的。幼小时外公背我,长大了我背他女儿,岂不是一报还一报!”说得母亲和阿姨都笑了。
不由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人要有担当,万勿可惜力”。何况背负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