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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我在跑的这场马拉松
不知终点在何方

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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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8版:潮新闻·DEEPTALK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王少锋
给爸爸买的帽子

  我今年四十九岁,但我爸爸还是叫我“囡囡”。

  如今,我在一家国企上夜班。晚上十二点,我盯着窗外灯光,忽然想起我爸的引流管——从他腹部右侧那个小小的切口里伸出来,末端接一个透明的引流袋。每天早晚各一次,我要把引流袋里的液体倒进量杯,记录颜色和毫升数。淡黄色,一百毫升。浑浊,五十毫升,带血丝……医生查房时要检查。

  好几年了。那个笔记本就放在我爸床头柜上,旁边是他的药盒、血压计、血糖仪、棉签、碘伏、痰盂、一次性手套。床头柜上面全是划痕和药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一】父亲瘦了四十斤

  父亲今年七十七周岁,退休前做了大半辈子文字工作。他天生骨架大,说话中气十足。

  2024年春天,他生日刚过不久,胰腺头部检查出了腺泡细胞肿瘤,一种非常凶险的癌症。

  第一次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一个多月后,第二次手术做了十个小时。之后,是十二次化疗。

  他越来越瘦,一百六十斤的人,后来掉到一百二十斤,已经轻到我可以一个人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化疗后,呕吐成了他生活的常态,非要翻江倒海地吐干净才肯罢休。吐完之后,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头发全掉了。眉毛也掉了。他以前最在意自己的头发,每天早上要用梳子梳半天。我给他买了好几顶黑色灰色的棒球帽,薄的是棉帽,厚一点的是呢帽。他每次出门都把帽檐压得很低,压住了眉毛。

  我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瘦成这样。我不知道父亲,可以沉默成这样。

  后来,他的身边就不能离开人了,需要24小时监护血压、血糖等多种生理指标,胸口埋着输液港,吃饭、喝水、服药、如厕、洗澡等日常都需要家人帮助。但是他神智很清醒,会和家人正常交流,身体好的时候还能坐起来看看报纸。我和我妈、我老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送去哪个护理机构,他只不过是生病了,这场病生得重一点、久一点而已。我们都觉得父亲肯定能好起来。

  照顾他的这三年,我瘦了十斤,我妈也瘦了。这个重量是日子从我们身上刮走的,像风刮过石头,一层一层地剥。

  【二】属于我的一两分钟

  夜班,是我主动申请的——夜班时间是下午三点到夜里十二点。这个时段对我来说,可太好了——凌晨下班后,我可以通宵照顾父亲,让我妈踏实睡一觉,白天我还可以送父亲去医院或者我跑医院配药,然后赶在三点之前到单位。

  我今年四十九岁了。这些年,我经历了行业不景气。经历了父亲重病且作为独生子女的孤立无援。经历了女儿上中学考大学。经历了高频次的自费医药支出。

  虽然父亲还是叫我囡囡,但我早就不是囡囡了。

  我很累,要靠喝中药吊住一点精气神,靠女儿淘汰的唇膏和隔离遮住自己难看的脸色。但是我不能不工作,女儿还在读书,父亲还有自费的医药费,我没有房贷,可是不能少了一份稳定的收入。

  晚上回家,我会骑车经过一座天桥,桥下偶尔有车经过。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站在桥边看一分钟。有时候两分钟。

  这一两分钟,是我的。不是女儿的,不是照护者的,不是员工的。是我自己的。

  我的女儿目睹了我们这三年的征程,她曾感慨过,长期照护,是一条浸透着爱、责任与无尽疲惫的漫漫长路。它不像急救,有明确的终点和掌声,它更像一场静默的马拉松,跑者与时间、病痛、自身的耗竭并肩赛跑。

  我同意她的观点,此外,我还需要透口气,就像马拉松需要补给站。

  【三】没法计量的照护日常

  每次半夜回家,整片房子只有我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后半夜,是我的照护者夜班,父亲床边各种仪器的显示屏闪烁。

  我轻轻地从门背后拉出折叠躺椅,靠上去。

  父亲需要帮助时,我立马起身。起身、躺下……起身、躺下……每晚我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一直到上午,我和我妈交班,我去自己的房间补个觉,我妈则一边做家务,一边关注我爸。

  我妈今年七十六了。父亲生病后,她成了没有休息日的人。

  每天一早,她去菜场挑最新鲜的菜——父亲吃不了多少,但每一口都要尽量有营养。她学会了把鱼肉剁成泥,熬进粥里;把蔬菜打成汁,混进面糊里。

  我爸的衣服是我妈单独洗的,手洗,用专用的消毒液,洗完再用开水烫一遍。他的免疫力太低,一个不当心都可能引发感染。

  他的房间每天要通风两次,通风前要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不能吹到风。地板要用消毒水拖两遍,床头柜、床头架、呼叫铃,所有他可能碰到的地方,都要用酒精棉片擦一遍。

  这些事情,我以前不知道有多累。直到有一次,我补瞌睡时提前醒来,看见我妈坐在小木头凳子上,搓我爸的内衣,她的背影佝偻着,像只虾米。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后来,我接过了一部分的换洗日常。

  最近,我有了肩周炎,五十岁左右高发,加上长期劳累、姿势不对、睡眠不足,就爆发了。

  “多休息,少提重物,做做康复训练。”医生说。

  休息?不提重物?父亲倒是“体谅”我,最近他的体重一直维持在一百二十斤,每天要翻身、要抱起来坐、要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哪一样不重?

  【四】全家都不敢感冒

  我妈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你抓紧去睡一会儿。”

  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戴着口罩,被子是厚的,床单是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曾几何时,父母亲的家变成了一个“保温箱”——所有房间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暖空调开着,生怕有一丝风漏进来。我爸免疫力太低,感冒对他来说可能是要命的事。我们全家都不敢感冒,因为我们一病,就没人照顾他了。

  我老公是家里的超级补位。我的公公早几年就失能了,由他的哥哥嫂子在老家照应。实在忙不过来,老公得开两个小时的车回去,搭一把手。至于我女儿,在遥远的外地上大学。她帮不上家里的忙,但也不用我操心。

  我和我妈穿得比普通人至少多一件。尤其冬天,羽绒背心、加绒卫衣、厚袜子、棉拖鞋,有时候还要戴帽子。

  好几次我睡到一半,光脚趿拉着鞋去卫生间,我妈看见了,急得直跺脚:“穿上袜子穿上袜子!你感冒了怎么办?你感冒了谁照顾你爸?谁去上班?谁来替你?”

  她一连串说了好几个“谁”,声音越来越高。我赶紧抓起袜子套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五】藏起来的体面

  我妈年轻时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六十多平方米的家,她把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茶几上永远摆着一束花。

  可现在,这个家变了。

  客厅的角落里堆着成箱的营养液,还摞了七八箱口罩,快顶到天花板了。旁边是几大包护理垫、两箱矿泉水、一袋子从医院开回来的药。茶几上摆着血压计、血糖仪、棉签盒、碘伏瓶子,还有我爸的水杯、吸管、纸巾盒。沙发上堆着叠好的被单、还没拆封的引流袋、一个行李箱——每周我们都要去医院,每天我们都准备好随时要去医院。

  亲戚朋友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我爸。我妈都会说“医生说病人免疫力低、怕感染,不方便见人。”

  这个理由倒是真的,但还有一半,是她不想让人看见这个家如今的模样,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我的姑姑,体恤我们的难处。她每次把煲好的汤,默默地放在门口,然后发个微信说一声,就走了。

  我妈把所有的体面,都藏在了那些纸箱子和药瓶子后面。

  不过好消息是,爸爸完成了化疗,肿瘤内科医生说,先观察!我在日历上标注了阶段性胜利的感叹号。

  我和家人们,是千千万万照护者的缩影。我们要拽住的不仅是亲人生存的绳索,也是自己生活不被彻底拖入深渊的缰绳。

  这次,我听着长护险的新闻,想着如果家里能有一个免费的专业护理员,能让我妈妈和我,每周多一两个小时的喘息时间——这样已经很好了。我还想什么时候换一辆能放轮椅的车,可以带着我爸出门看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