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废”是什么？在杭州，它不是遥远的环保理念，而是长在市井烟火里、嵌入工业生产中、渗进校园课堂间的一种日常。
3月27日，联合国秘书长零废物咨询委员会发布全球“20个迈向零废物的城市”倡议首批入选名单，肯定入选城市在减少废物、推动循环经济并建设更可持续和包容的城市系统方面所作努力。中国的杭州、三亚和苏州三座城市入选。这是杭州市继成功打造“无废亚运”后，在生态文明建设领域获得的又一国际殊荣。
昨天是第四个“国际无废日”，杭州市在钱塘区举办主题活动，聚焦“无废，从光盘行动开始”。其实，不只是餐桌，多年来杭州已将“无废”理念深度融入城市肌理，建成超过3200个“无废细胞”，包括314个“无废社区”、789所“无废学校”等，这也是这座1260万人的超大城市实现“零废物”的原因所在。
很多人以为“无废”就是没有垃圾，实则不然。它是一种更智慧的城市发展模式，是让每一份废弃物都能找到“重生”的可能，并将固体废物对环境的影响降到最低。
能够入选联合国“20个迈向零废物的城市”，杭州自有一套自己的模式。钱报记者从杭州市生态环境局了解到，杭州模式的精髓在于构建了“政府引导、企业主体、社会参与”的三位一体治理体系，并通过数字化手段实现了废物管理的精准化。
有一组数据颇具说服力：2021年至2025年，杭州生活垃圾人均日产生量从1.06千克降至1.01千克。看似“一两多”的细微减量，背后却是千万杭州市民的日常坚守——可能是买菜时自带环保袋的习惯，也可能是就餐时“光盘”的自觉，又或是每一个人对绿色生活的践行。
类似的坚守，藏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杭州用一个个具体场景，践行着“零废物”理念，也为全球城市固体废物治理提供了可借鉴的“杭州经验”。
在西湖边这家菜市场
垃圾总量下降50%
可回收物回收率80%
作为距西湖直线距离不足千米的农贸市场，杭州西湖区的东山集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明亮整洁，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一点垃圾。
90后的小郑姑娘在市场里卖了10多年蔬菜。她说，自从前两年市场提升改造后，环境越来越好了。
“市场方很重视摊位的卫生状况，要求我们每天打扫卫生，这也是一件好事情，毕竟环境好了，能吸引更多的人来逛市场。”小郑姑娘说，卖蔬菜难免会有挑剩下来的菜叶以及其他垃圾，这些垃圾，每天市集工作人员都会来摊上回收，帮忙分类好，由环卫所统一运走。市场工作人员还经常会提醒商家每天按需采购食材，避免太多卖不掉，甚至还会向大家提供塑料袋。
“市场提供的塑料袋都是可降解的，我们放心，顾客也放心。”在市场里卖鱼的老王说。
东山集A区和C区外的过道边上，有一台约2米高的绿色智能废品回收机。机器上方有个灰色仓门，可投递纸类、塑料、织物等废品，右侧电子屏有二维码，微信扫码可以开门。把不需要的瓶瓶罐罐扔到机器里，手机上马上就有现金到账。
市集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台机器是去年7月引进的，很受商户和附近居民的欢迎，“大家会把废品丢到这边来，平均一个月能回收1000公斤。”
不光是废品，居民家闲置的物品也能在东山集“重获新生”。
市集B区二楼，有一家“盒狸循环社”实体店，店内的货架上，水瓶、积木、按摩梳、蓝牙耳机、图书甚至包包、衣服，琳琅满目。
店长小李姑娘说，店里商品大多是附近居民家的闲置物品，拿来寄卖的，“我们会结合卖家的意向和市场价进行评估，和卖家协商出一个合适的价格，卖出后再把货款转给卖家。”小店开张一年多来，深受周围居民的欢迎，“几乎每天都有人把闲置物品送过来，也都有物品卖出去，多的一天能卖出十几件。”
“现在我们的食材，都是顾客点什么，我们去采购什么。举个例子，顾客要吃一条鱼，我们就会去农贸市场进一条鱼，彻底避免浪费。”巧食屋面馆老板方继传介绍。因为距离东山市集不到20米，巧食屋面馆打造“菜场+面馆”无废融合模式，从源头到末端实现全流程控废。面馆与东山集商户直采直供，实现日减包装垃圾30%，食材损耗率降至5%；精细化备餐中，芹菜叶做凉拌菜、萝卜皮腌渍开胃、骨头熬汤底，边角料利用率达85%，按客流分时段煮面避免成品积压，餐桌剩余垃圾减少35%。末端处置上，纯净厨余垃圾交由市集统一清运处置，废弃油脂专人专桶收集，用于提炼生物柴油；纸箱、塑料瓶等可回收物由菜场再生资源点统一回收……
“无废”理念也成了吸引回头客的亮点，“很多顾客就爱吃最新鲜的活鱼，看到我们的食材现点现进货，吸引了回头客，‘光盘率’也更高了。”方老板说。
据市场工作人员介绍，从去年开始，东山集以“无废城市”建设为契机，探索“无废”农贸市场管理模式，致力于“无废”理念的宣传。以东山集经验为重要参照，今年3月30日，西湖区灵隐街道编制的《无废农贸市场建设技术规范》正式实施，推动农贸市场垃圾就地减量。
“推行‘无废’后，每天易腐垃圾从15桶降到了七八桶。”市集相关负责人郦雨霞说，东山市集推行商户直采直供模式，取消中间包装，肉类用可降解袋包裹，杜绝泡沫箱、塑料袋，日减包装垃圾约30%；建立食材溯源台账，商户每日按需精准采购，食材损耗率从12%降至5%；同时，调料、米面采用大桶包装，后厨分装复用，杜绝小包装一次性浪费。如今市集垃圾总量下降50%，可回收物回收率达80%。
在大学校园和工厂车间
“无废”理念
融入生活生产的肌理
在大学校园里，外卖是垃圾生产的重灾区，如果中午点份外卖，一荤一素一汤，再加上主食，吃完就会产生四个塑料餐盒。
“在我们学校，每天产生垃圾约400桶，高峰期外卖订单达1万单，外卖垃圾占比高达90%。”杭州电子科技大学物业服务部主任王术海介绍，面对这一难题，他们选择将“无废”理念贯穿于校园生活之中。
杭州亚运会期间，学校击剑场馆推行“无废”运营，用可循环餐盒送餐，单日少用一次性餐盒超1万个。“我们还将校园内的老旧食堂改造为称重自助餐厅，学生自助取餐、称重付费，实现光盘率100%，泔水量下降90%以上。孩子们再也不会抱怨阿姨打饭手抖了。”
同时，学校还加强了“无废”教育：新生、新教师始业教育首讲垃圾分类；开学、毕业典礼必提“光盘行动”；垃圾分类志愿纳入劳育学分；6个环保社团常办分类市集、光盘打卡等活动。作为浙江省外卖塑料零废弃试点，学校实现外卖塑料最高减量30%，还将试点餐盒制成了“无废飞盘”。
类似的“无废”实践，也发生在工厂里。
“作为工业领域的标杆，吉利汽车钱塘工厂构建‘无废设计—无废制造—无废供应链—无废循环’四大体系，将绿色理念融入生产全流程。”吉利相关负责人郑兴生介绍，工厂推行免中涂工艺，单车可减少油漆1公斤；采用异型冲压技术，材料利用率提升5%；通过危废信息化全程管控，实现危废合规转移率100%。
在无废供应链方面，工厂所有包装材料、循环器具均实现100%循环利用，选择供应商时优先考量无废工艺。2023年，吉利成立制造研发中心，打通循环材料、循环件、循环车的整体循环，推动电池及各类资源再回收利用。
从农贸市场到校园，从餐饮门店到工业车间，杭州已经掀起了一场“无废变革”，而这次变革也蔓延到了垃圾处理终端上。
钱塘区易腐垃圾处置项目于2024年11月投入试运行，不仅处置区内所有易腐垃圾，还协同处置上城、滨江、萧山等城区的部分垃圾，年处置能力达10-11万吨。
“这些易腐垃圾能实现全资源化利用。”钱塘区城资公司副总经理卢银辉介绍，项目每年可提取泔水油约3000吨，作为生物柴油和航空燃油的原材料；年产生沼气约30万立方米，供项目锅炉使用；还能制造有机肥料，目前已有三款产品通过农业农村部审定，取得《肥料登记证》并开拓市场。此外，临江环境能源项目作为省内第一大生活垃圾焚烧项目，年焚烧量约173.3万吨，年并网电量约7.98亿度，烟气处理标准优于国标和欧标。
在这家神奇的“昆虫工厂”
一群小虫子
把垃圾吃成千万产业
杭州富阳区渌渚镇董湾村，在半山腰上的神秘“昆虫工厂”里，上演着一场生态魔术。在杭州滨富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养殖车间，一股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数千万只松子大小的黑水虻幼虫正在餐厨垃圾的残渣中穿梭涌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虫子吃的“口粮”，来自一处距离厂区不到7公里的餐厨垃圾处置中心。来自富阳区的餐厨垃圾被集中收运后，经过脱水和脱油处理，剩下的残渣原本需要送去焚烧，如今成了黑水虻的“美食”。
95后小伙杨柱理是这位年轻人正是这座“昆虫工厂”的主人，他养的这些的小虫子，每天要“吃掉”富阳区近二分之一由上游垃圾处置中心处理过的易腐残渣，并将其转化为高蛋白虫体和优质有机肥。自二期厂房投用后，预计企业年销售额可达千万元。
走进加工车间，预想中的腐臭味并未出现，反而是一股类似烤蚕蛹的香气。“这是在进行‘杀青’工序，”杨柱理解释，“高温烘干处理后，虫体会按规格和质量分级。”
提起这些虫虫“员工”，他难掩赞叹：“黑水虻浑身是宝，是大自然赐予的‘清道夫’。”
杨柱理原先从事外贸行业，创办了自己的外贸公司。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黑水虻虫的广阔前景，就此踏上了“又脏又臭”的创业路。这种原产南美洲的昆虫，其幼虫在7天内能以惊人的速度生长。最初幼虫比头发丝还小，但七天就能增重4000倍，可以昼夜不停地吞食有机废物。
每生产2吨黑水虻产品虫，可消耗10吨餐厨垃圾，更可贵的是，黑水虻及其排泄物虫沙不含病原体，既是优质的水产饲料和畜禽养殖饲料，排泄物又可作为有机肥还田，是地地道道的循环经济。
“靠着黑水虻，我们实现了餐厨垃圾的100%转化，没有残余物排出。”杨柱理语气中透着自豪。
从今年大年初四开始，杨柱理就再没踏进过家门。“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我们三班倒都忙不过来。很多人喜欢吃的大闸蟹，不少也是用我们的黑水虻喂养的。”杨柱理算了笔账，“传统鱼粉饲料今年约1.76万元/吨，相比去年价格上涨了约5000元/吨，而黑水虻虫干的营养成分与鱼粉接近，价格却便宜不少，而且供应稳定。”
此前，通过与浙江大学合作，企业还创新推出酶解虫浆产品。“我们通过生物酶技术提取的高蛋白溶液，可帮助养殖户降低养殖周期和减少抗生素的使用，并极大地提高水产和畜禽的存活率。”
谈及未来，杨柱理充满信心：“眼下，三期厂房选址已经完成，建设工程即将启动，建成后每日处理有机废弃物可达100吨，一、二、三期厂房每天共可处理有机废物150吨。”
走出车间，山风拂面。身后，“昆虫王国”里沙沙声不绝于耳，数千万只小生命用自己短暂的一生上演着变废为宝的奇迹，而杭州正用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绿色场景，为“无废城市”建设写下鲜活的注脚，讲述着现代化治理中物质循环、人文温度与生态自觉的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