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行业的爆发式发展,让许多“草根”和“行外人”走进片场,也让片场中多了不少稚嫩的面孔。
“用一百万本金炒币狂揽十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抚摸着拇指上的戒指,一个小学生面对镜头歪嘴一笑。这是某类“重生小股神”短剧中的经典场景。
不同于早期作为主角身边的点缀,如今越来越多的未成年人开始成为短剧的主角——他们穿上西装扮成大人模样,吞吐着成人世界的台词,演绎着浮夸、尴尬却充满“爽感”的剧情。
当“竖屏”成为新的造梦工厂,当“流量”成为指挥棒,这些镜头中被迫早熟的稚嫩面庞,又将被带向何方?
被成人化的萌娃
短剧行业的兴起,给予了更多孩子实现“童星梦”的可能,拥挤的长剧赛道之外,不少“非头部”的儿童演员也能在短剧赛道得到表演机会。但相较于把关更为严格的长剧,野蛮生长的多数短剧依然质量较低,往往依靠强烈冲突、狗血剧情、夸张表演来博人眼球。当未成年人成为短剧主角时,这些猎奇画面就需要小小萌娃来演绎。
华尔街股神突发脑梗穿越成小学生,操盘股市一小时猛赚两亿三千万;尘缘未了的修士渡劫失败,被雷劈成小女孩教人勾引自己重孙;六岁半幼崽纵横人鬼两界,化身系统最强大邪恶反派……不仅仅是这些“重生”“穿越”“系统”等以儿童为主角过度成人化的剧本,还有不少成人主角短剧中,也存在着靠儿童博眼球的情节。比如让小女孩嫁入大户人家做“冲喜童养媳”;父亲出轨孩子反而站在“小三”一边,辱骂驱赶母亲等。
“我看到过不少对儿童不友好的短剧内容,比如让孩子淋一整夜的雨,吃地上的脏馒头,甚至还有和鸡一起吃鸡饲料的虐待情节。”陈桦(化名)的女儿今年七岁,拍短剧已有一年半的时间,但她说,自己还是无法接受孩子拍摄这样的画面。
由于短剧拍摄节奏比较快,如果不是核心角色,导演大多时候不会指导孩子要呈现怎样的状态,只能家长自己先读剧本,然后给孩子讲,让孩子尽可能理解。
“但小孩子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没有中间的灰色地带。”陈桦无奈地说,“有时候她问我这个人是好是坏,我真的很难解释。”
陈桦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待在剧组,只能始终陪伴在侧,尽可能替她规避掉一些过于负面的内容,“遇到一些错误行为时,我会向孩子解释说这是不好的,不要去学。”
即便如此,当孩子在剧组频繁接收到“给你一巴掌”“下三滥”“灭你全家”等充满攻击性的语句信息时,不免还是让陈桦对孩子心理健康和价值观塑造产生担忧。
选择与被选择
陈桦的女儿走入短剧行业的起点,是孩子去拍周岁纪念照时被邀请做影楼样片模特,之后就陆续有人找过来拍广告,由此认识了一些家长和经纪人,慢慢就开始演戏了。陈桦希望趁着孩子学业压力不大,可以通过体验短剧行业,提高社交能力。
和陈桦的女儿类似,许多孩子踏足这一领域,都是源于外貌形象、个人性格与偶然契机的交织。
“我们是去影楼拍样片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孩子在拍短剧的家长,通过她慢慢进入了这个行业。”今年七岁的宣宣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拍摄短剧的,宣宣妈妈心态比较“躺平”,只是希望让孩子见识更多的人。
当然,也不乏功利的家长。陈桦坦言,头部的儿童演员一天片酬可达几千甚至上万,而他们属于“腰部以下”,日薪六百至八百元。“大家不会明着说,但我们自己知道,有的家长就是为了让孩子拍戏赚钱。”
但一旦入局,选择权往往就不再完全掌握在孩子与家长手中。
“有时候拍短剧确实会很‘熬’,比如熬到凌晨三四点。”陈桦说,戏份重的孩子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态,有的孩子连着两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她曾看到过有家长分享,孩子淋了一晚上的雨,被导演表扬了,家长还挺自豪。“换成我肯定很心疼。”
并且,也不是所有的协商都能有好结果。陈桦遇到过导演对着一排小孩骂脏话,把孩子吓愣了也不安慰,直接喊“接着演”。更让她无奈的是,非头部的儿童演员基本没有选剧本的权利。“前期孩子和家长都不知道内容,只有试完戏进组围读时才能看到剧本。如果后期发现有不能接受的剧情主动辞演,会很影响孩子的口碑,导致后面接不到戏。”
过早“商品化”的孩子
当家长因为“怕坏口碑”而选择忍耐时,懵懂的孩童似乎难逃在“被选择”中透支童年的命运。
陈桦也遇到过一些好的剧组。比如演完骂孩子的戏,大演员会抱着安慰说只是演戏;儿童演员拍完淋雨戏,执行导演会马上递上暖水袋。她表示:“有些情节需要,在合理范围内我们也可以理解,但还是希望市场可以更规范一点。”
浙江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少年儿童电影学会常务理事余韬指出,儿童微短剧兴起的背后,是观众对“奇观消费”的需求被放大。当霸道总裁、豪门商战等话题吸引力下降时,把类似剧本套用到儿童身上,能给观众带来更强的刺激感。“微短剧的高度流量化和数据驱动特征明显,当后台看到这类内容能快速转换成高点击率和高留存率时,儿童就被看成了成本相对低、回报却很高的符号,被更频繁使用。”
改变正在发生。2026年1月8日,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儿童类微短剧管理提示,要求遏制儿童微短剧的“成人化”倾向、纠偏“工具化”倾向、抵制“娱乐化”倾向。管理提示发布后,多部儿童短剧拍摄计划暂停或延期。
余韬强调,未成年人拍摄微短剧并非百害而无一利,但目前乱象的根源在于孩子被过早“商品化”。“这对孩子的心理成长和价值观养成会产生扭曲,而且后期可能难以复原。让孩子过早进入商业体系,知道这样的表演能马上转换成利益,可能会刺激他们形成表演型人格。”
其实,儿童一直是影视领域的重要角色。余韬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到底是“for children”(为了孩子)还是“about children”(关于孩子):“让孩子拍摄这些内容,究竟是用媒介陪伴他们成长、完成教育功能,还是把孩子作为满足成人消费心理的‘奇观化’、商品化对象?后者是我们正在努力遏制和纠偏的。”